第162章 尽职调查与往事钩沉(2/2)
沈清澜坐直身体。“没有。这些专利是基于离职后的独立研发,与前公司的‘灵瞳’项目在技术路径上有本质区别。我们出具过第三方技术鉴定报告。”
“报告我看过了。”方经理推了推眼镜,“但技术路径的‘本质区别’,在法律上有时很难界定。前公司如果未来提起诉讼,你们有多少胜算?”
问题很直接,像手术刀。
陈默接过话。“方经理,技术鉴定报告只是其一。更重要的是研发过程的全套记录——实验日志,代码提交历史,测试数据迭代。这些时间戳都晚于我们离职日期。完整的证据链,我们准备好了。”
他从脚边提起一个硬盘,放在桌上。金属外壳磕出闷响。“全部在这里,随时可以查验。”
方经理的目光在硬盘上停留了几秒。他拿起钢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。墨水是深蓝色的,在纸上晕开一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下一个问题。算法的训练数据来源,你们提到是智慧社区试点积累的真实场景数据。这些数据的获取,用户知情同意书是否完备?”
“完备。”沈清澜调出电子文档,“每一条数据都经过脱敏处理,去除了人脸、车牌等个人信息。用户协议由专业法务团队起草,明确规定了数据使用范围。所有文件都已公证。”
她操作平板,将页面投影到幕布上。密密麻麻的条款,公章红得刺眼。
方经理逐行扫过。他看得很慢,有时会往回翻。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,还有他翻页时纸张的脆响。
窗外的阳光偏移,从桌子的这头爬到那头。影子拉长,变形。
“最后一个技术问题。”方经理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那里有两道深深的压痕。“沈总监,陈总,你们如何保证核心算法不被复制或破解?我指的是,如果团队核心成员被挖走。”
沈清澜和陈默对视了一眼。
陈默开口:“首先,算法是不断迭代的。今天的最优解,下周可能就不是了。我们依靠的是持续的数据反馈和快速迭代能力,这是带不走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其次,核心架构做了模块化封装和混淆。即使拿到代码,没有配套的数据管道和训练框架,也跑不起来。最后,我们和核心技术人员都签了竞业协议和保密协议,法律上有约束。”
方经理重新戴上眼镜。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,像在掂量什么。他合上笔记本,金属搭扣发出咔哒一声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他说,“技术部分我们基本清楚了。明天会重点看运营和人事。”
他站起来,伸出手。陈默握住,感觉到对方掌心有层薄汗,凉的。
团队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时,已经是傍晚六点。夕阳从西窗照进来,把整个房间染成橙红色。桌面上的文件堆在光里,边缘毛茸茸的,像着了火。
李贺送他们下楼。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方经理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眼神很复杂,有审视,有评估,还有些别的什么。
陈默站在走廊里,直到电梯数字跳到一楼。他转身回办公室,脚步有点沉。
沈清澜跟进来,关上门。她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“比打一场仗还累。”
“这才第一天。”陈默说,“明天还有运营和人事。他们会查每一个员工的背景,甚至可能私下联系前同事打听。”
沈清澜走到沙发边,整个人陷进去。她闭上眼睛,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。“随他们查吧。我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走到文件柜前,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。里面有个牛皮纸档案袋,封口用棉线缠着,打了死结。袋子表面落了层薄灰,手指抹过去,留下清晰的痕迹。
他拿出档案袋,放在桌上。灰尘在夕阳里飞舞,细小的金色颗粒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清澜睁开眼。
“三年前的东西。”陈默解开棉线,动作很慢,像在拆炸弹。“‘灵瞳’项目泄密前后,我私下保存的一些记录。”
他从袋子里抽出一叠纸。有打印的邮件,聊天记录截图,手写的笔记。纸张泛黄,墨迹有些褪色,但字迹还能看清。
沈清澜坐直身体。“你一直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陈默摊开一张纸,上面是项目组的通讯录。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电话号码和邮箱,有些用红笔划掉了。“当时觉得,总有一天能用上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。林薇薇。名字后面划了道重重的横线,墨水渗透纸背。
沈清澜走过来,站在桌边。她低头看着那些纸张,呼吸变得很轻。“你怀疑她?”
“她是赵志刚的表妹,当时是我的女友,也是项目组助理。”陈默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泄密发生前一周,她以‘学习’为名,要走了我的系统权限密码。说是想看看核心模块的架构。”
他翻出一张聊天记录截图。时间是凌晨一点多。林薇薇的头像亮着,发来一条消息:“默默,你的密码是多少呀?我想看看那个视觉识别模块,好厉害的样子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。
陈默的回复很简单,就是一串字符。密码。
“后来呢?”沈清澜问。
“后来密码就泄露了。”陈默把截图放到一边,“有人用我的账号登录系统,下载了核心数据库。操作日志显示登录IP是公司内网,但具体终端查不到,因为日志被人为删除了。”
他又翻出一张纸。是当时IT部门出具的调查报告,结论是“陈默账号泄露导致数据外流,负有直接责任”。落款处有三个签名,其中一个就是赵志刚。
沈清澜拿起那张报告,对着光看。纸张透光,背面的字迹若隐若现。“这份报告,你当时反驳过吗?”
“反驳过。”陈默苦笑,“但没人听。赵志刚是项目负责人,他的话就是结论。IT部门是他的人,证据链做得天衣无缝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纸边。“只有一点,他们漏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操作时间。”陈默从袋底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。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时间戳,字迹潦草。“我查过系统底层的备份日志,真正的下载操作发生在那天凌晨两点。但我的账号登录记录,显示的是下午三点——那个时间我在会议室开项目会,有十几个人能作证。”
沈清澜接过便签纸。纸很薄,边缘起了毛刺。“所以,有人伪造了登录记录?”
“对。”陈默说,“伪造记录需要系统管理员权限。当时有这权限的,除了IT主管,就只有赵志刚。他用我的账号伪造了下午三点的登录,然后把真正的下载操作嫁接过来。”
夕阳完全沉下去了。房间暗下来,只剩桌灯的一圈光晕。纸张在光里泛着陈旧的黄色,像出土的文物。
沈清澜沉默了很久。她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证据,手指很轻,怕碰碎了什么。“这些东西,你当年为什么不拿出来?”
“拿过。”陈默说,“给过当时的法务,也给过公司高层的一个副总。但第二天,副总就改口了,说法务重新评估过,证据不充分。后来我才知道,赵志刚的舅舅是集团董事。”
他收起纸张,重新装回档案袋。棉线绕回去,缠紧,打结。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档案员。
“所以你就认了?”沈清澜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不认能怎么办?”陈默把档案袋放回抽屉,推进去,锁上。钥匙转动,咔哒一声脆响。“那时我一没背景,二没人脉,所有的证据都在他们控制的系统里。硬扛下去,可能连离职证明都拿不到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城市,灯火一盏盏亮起,冰冷而密集。
“但现在不同了。”陈默背对着沈清澜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启明资本的尽调,是个机会。方经理问得越细,对‘灵瞳’事件越感兴趣,就说明徐总越是认真。他们查得越深,将来真相大白的时候,背书就越有力。”
沈清澜走到他身边。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玻璃上映出他们的脸,模糊的,和远处的灯火叠在一起。
“你打算在尽调时抛出这些?”沈清澜问。
“不。”陈默摇头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尽调只是开始,钱还没到账,徐总的信任还没完全建立。这些旧账,得等到最关键的时刻,才能翻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但尽调过程中,如果方经理问起细节,我会选择性透露一些。让他知道,我们手里有牌,只是暂时不打。”
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。李贺送完尽调团队,回来了。他的身影穿过大堂,推开玻璃门,消失在电梯厅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晚高峰尾气的味道。远处传来地铁驶过的轰鸣,闷闷的,像地底深处的叹息。
陈默关上了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