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招标会上的“意外惊喜”(2/2)
赵志刚微微扬起下巴。
他没有回头,但背挺得很直。西装肩线绷得紧紧的,能看出肌肉的轮廓。他旁边的女人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,屏幕亮了一下。
最后是默视。
报价念出来,会场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很低,像风吹过草丛。陈默听见后排有人说:“这价格,技术得多硬才行。”
开标结束,进入述标环节。
按抽签顺序,星耀排第三,默视排第六。一家家公司上台,讲技术方案,讲实施能力,讲团队优势。PPT一页页翻过,图表,数据,案例。
评审们低头记录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沙,像春蚕吃桑叶。吴永年听得尤其认真,每家公司讲完,他都会提一个问题。问题很刁钻,直指技术方案的薄弱点。
有两家公司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下台时,脸都是白的。第三家轮到星耀。赵志刚亲自上台,他没带电脑,只拿了一个遥控器。大屏幕亮起,PPT的封面很简洁。
白底,黑字,红色logo。
他讲得很流利,每个数据都脱口而出。手势很自信,在空中划出弧线。讲到关键技术时,他特意放慢了语速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“我们的算法,经过了公安部三所的认证。”他说,“这是目前国内唯一获得该认证的视觉感知算法。安全性,可靠性,都有国家背书。”
台下响起掌声。
不太热烈,但持续了几秒。赵志刚微微鞠躬,笑容得体。吴永年提了一个问题,关于算法在多雨天气的误报率。
赵志刚对答如流。
他引用了一份气象数据,精确到每个月的降雨天数。然后又展示了一组测试结果,曲线图平滑得几乎是一条直线。
“感谢赵总的精彩分享。”主持人说,“请下一位投标人准备。”
赵志刚下台。
经过默视的座位时,他没有看陈默,也没有看沈清澜。目光直视前方,脚步很稳。但陈默闻到了他身上的古龙水味,很浓,甜得发腻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第五家公司讲完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会场里的空气变得浑浊,混着各种体味和香水味。有人出去抽烟,走廊里传来打火机咔哒的声音。
主持人念到默视的名字。
沈清澜站起来。她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,然后拿起文件袋和遥控器。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她走上舞台。
灯光打在她身上,深灰色的西装显得更暗了。她站到讲台后,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。金属杆摩擦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“各位评审,各位来宾,上午好。”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,清亮,平稳,“我是默视科技的技术总监,沈清澜。”
她按下遥控器。
大屏幕亮起,不是PPT,而是一段实时视频。画面里是创源园区的某个路口,行人,车辆,自行车,都在正常通行。
但屏幕右侧,有一列数据在滚动。
人脸识别准确率:99.83%。车辆轨迹追踪准确率:99.91%。异常行为检测响应时间:小于0.2秒。数字是绿色的,不断刷新。
会场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盯着屏幕。视频是实时的,画面左下角有时间戳,秒数在一跳一跳地走。有评审凑近屏幕,眯着眼睛看。
“这是我们现在部署在创源园区的系统。”沈清澜说,“已经连续无故障运行一百八十七天。所有数据,都在云平台可查。”
她切换画面。
变成算法架构图,但和标书里的不一样。节点更多,连线更密,而且用颜色标出了数据流向。红色代表安全加密通道,蓝色是普通通道。
“传统的感知算法,是单向的。”她指向屏幕,“数据从摄像头到服务器,处理,然后输出结果。我们的算法,是双向的。”
她点了下一个箭头。
箭头从服务器指回摄像头,形成一个闭环。“系统会实时评估每个摄像头的画面质量,光线条件,遮挡情况。然后动态调整参数,确保最优识别效果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个功能,是我们独有的。专利已经申请,受理号是2023……”
话没说完,吴永年举起了手。
主持人示意他可以提问。他站起来,没有拿话筒,声音有点哑,但足够全场听见:“沈总监,您刚才说,算法是双向的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那数据回传的过程,会不会增加网络负载?智慧城市项目要接入上万个摄像头,如果每个都在回传数据,带宽够用吗?”
问题很技术,也很尖锐。
台下有人点头。这是实际部署时必须考虑的问题。沈清澜没有立刻回答,她切换了PPT。下一张是带宽占用模拟图。
三条曲线,红黄蓝。
“红色是传统算法,带宽占用是恒定的。”她解释,“黄色是我们算法的初始版本,确实有峰值。蓝色是优化后的版本,我们引入了一个缓存机制。”
她放大蓝色曲线。
曲线很平,只有轻微的波动。“数据回传不是实时的,而是按需触发。只有当系统检测到画面质量下降到阈值以下,才会启动调整。平时,占用率和传统算法一样。”
吴永年点点头,但没有坐下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关于您个人的。据我所知,您从星耀科技离职不到一年。而星耀,也是本次招标的投标人。”
会场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刚才还只是技术讨论,现在突然转向了个人。所有人都看向沈清澜,眼神里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等着看好戏的意味。
陈默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陷进掌心,有点疼。但他没有动,只是盯着台上。沈清澜的表情没有变,还是那样平静。她甚至笑了笑,很淡。
“吴老师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我确实是从星耀离职的。但离职原因,可能和您想象的不一样。”
她按下遥控器。
大屏幕切换,不是技术图表,而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。标题很清楚: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。
日期是去年十一月。
“我是被辞退的。”沈清澜说,“理由是:不服从公司安排,拒绝签署竞业限制协议。这份通知书,我有原件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至于为什么拒绝签协议,是因为公司要求我在离职后三年内,不得从事任何与计算机视觉相关的工作。而这是我唯一擅长的领域。”
台下哗然。
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。有人看向赵志刚,他脸色铁青,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。骨节泛白,能看见皮肤下的青筋。
吴永年也没想到会这样。
他愣了几秒,然后慢慢坐下。端起茶杯想喝,发现已经空了。他放下杯子,陶瓷底撞到桌面,咚的一声闷响。
沈清澜关掉文件扫描件。
画面切回技术架构图。“我的离职经历,恰好证明了默视算法的独立性。”她说,“如果我真的带走了星耀的技术,他们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,和我竞争同一个项目。”
她看向评审席。
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,最后停在吴永年脸上。“因为他们的算法,应该比我展示的更好才对。”
会场彻底安静了。
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。沈清澜站在台上,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雪松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皮肤白得几乎透明。
几秒钟后,掌声响起来。
开始是零星的,然后越来越多,最后连成一片。陈默也跟着鼓掌,手心有点潮,拍出来的声音发闷。他看见李贺在观察席上用力鼓掌,脸都涨红了。
赵志刚没有鼓掌。
他盯着台上,眼神冷得像冰。旁边的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,小声说了句什么。他甩开她的手,站起来,转身走出会场。
脚步很重,踩在地毯上,发出噗噗的声音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,砰的一声。会场里的掌声渐渐停了。主持人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点干:“感谢沈总监的分享。请下一位投标人……”
后续的述标,陈默没怎么听。
他一直在看沈清澜。她下台后,坐回座位,脸色很平静。但陈默看见,她放在膝盖上的手,在微微发抖。
很轻微,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她用力握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手心。过了十几秒,颤抖才慢慢停下。她松开手,掌心留下四个深深的月牙印。
招标会中午休会。
下午是评审闭门讨论,公布结果要等到明天。陈默和沈清澜随着人流走出大厅。走廊里挤满了人,说话声,笑声,打电话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空气里有盒饭的味道。
有人在分发快餐,塑料袋哗啦哗啦响。陈默没接,他和沈清澜走到楼梯间。这里安静些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。
幽绿的光,照在水泥台阶上。
“刚才……”陈默开口。
“我没事。”沈清澜打断他。她靠在墙上,仰起头,闭上眼睛。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陈默没再说话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,包装纸已经有点皱了。他剥开,递过去。沈清澜睁开眼,看了看,接过来。
咬了一小口。
巧克力很甜,有点腻。但她慢慢嚼着,咽下去。然后她又咬了一口,这次大一些。腮帮子鼓起来,像只仓鼠。
“其实我准备了录音。”她说,“如果吴永年继续逼问,我就放。”
“但你没用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澜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,“因为我觉得,那样太刻意了。像在博同情。我想让他们因为技术选我们,不是因为可怜我。”
陈默笑了。
“他们也没可怜你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站在台上的样子,没人会可怜。”
沈清澜也笑了。
很淡,但眼睛弯了弯。楼梯间的门被推开,李贺探头进来。“找你们半天!走,吃饭去,我订了位置。”
“评审结果还没出……”陈默说。
“管他呢。”李贺挥挥手,“吃饱了再说。反正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听天由命。”
他说的餐厅就在附近。
一家私房菜馆,门脸很小,但里面很干净。包厢在二楼,窗户对着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,对面房子的晾衣竿伸出来,挂着几件衬衫。
在风里轻轻晃。
菜上得很快。清蒸鲈鱼,白灼菜心,山药排骨汤。都是家常菜,但火候正好。陈默盛了碗汤,汤是奶白色的,热气腾腾。
他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。
很鲜,带着山药的清甜。沈清澜也喝了半碗,脸色红润了些。李贺一直在说话,讲他刚才在会场观察到的细节。
“赵志刚出去的时候,脸都是绿的。”他说,“我看他那个样子,估计气得够呛。吴永年后来也没敢再说什么,就一直低头写东西。”
“其他评审呢?”陈默问。
“态度都不错。”李贺夹了块鱼肉,“尤其那个高校的教授,姓周的那个,听得特别认真。沈总监讲的时候,他记了整整两页纸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他记得那个周教授。五十出头,戴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有点乱。全程没说过话,但一直在记笔记。笔速很快,几乎没停过。
“还有那个管理局的王处长。”李贺继续说,“他中间出去接了个电话,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沈总监放那个实时视频。他站在门口看完了,才悄悄回座位。”
这些都是细节。
但细节有时候能决定结果。陈默慢慢吃着饭,脑子里在复盘上午的每一个环节。沈清澜的应对,赵志刚的反应,评审的态度。
系统没有触发推演。
但他在心里自己推演了一遍。如果吴永年继续发难,如果沈清澜放了录音,如果赵志刚当场反驳……每一种可能,都指向不同的结果。
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:现在这样最好。
饭吃到一半,沈清澜的手机响了。她看了眼屏幕,表情变了变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接电话。
声音压得很低。
陈默听不清她在说什么,但能看见她的侧脸。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,木头漆面被抠掉一小块。
电话打了三分钟。
挂断后,她走回来,坐下。脸色有点白,但很快就恢复了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根菜心,慢慢嚼着。
“谁的电话?”陈默问。
“我律师。”沈清澜说,“赵志刚那边有新动作了。他们向仲裁委提交了申请,要求对我启动竞业限制调查。理由是,我今天的述标行为,已经构成了违约。”
筷子停在半空。
陈默看着她。她也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像海面下的暗流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力量。
“什么时候开庭?”他问。
“下周三。”沈清澜说,“仲裁委已经受理了。律师说,如果仲裁结果对我不利,赵志刚会立刻向法院申请禁令,禁止我参与任何竞标项目。”
李贺放下筷子。
“这也太狠了。”他说,“明显是冲着明天的结果来的。如果你们中标,他就要用这个把你拖下水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夹了块排骨,放进碗里。排骨炖得很烂,肉已经脱骨了。他用筷子轻轻一拨,骨头就分离开来。
白色的,小小的,躺在米饭上。
“下周三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也就是说,我们还有六天时间。”
“做什么?”沈清澜问。
“找到赵志刚伪造协议的证据。”陈默说,“或者,找到他强迫你签协议的证据。你那个U盘里的录音,应该够用。”
“但仲裁委不一定采信录音。”
“那就找别的。”陈默说,“人事总监,当时经手这件事的人。总有人愿意说话,只要价码合适。”
沈清澜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发丝扫过眼睛,她眨了眨,没有拨开。
“陈默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我真的不能参与这个项目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陈默打断她,语气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这个项目是你的。谁也拿不走。”
他端起汤碗,把最后一口汤喝完。
汤已经凉了,表面的油凝成薄薄的一层。他喝下去,喉咙里滑过温润的液体。然后他放下碗,碗底碰到桌面,咚的一声。
很轻,但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