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收网的号角(2/2)
“喝点热的。”她说。
陈默接过来。纸杯很烫,透过杯壁传到掌心。他喝了一口,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意一点点扩散到胸口。
“明天之后,”沈清澜说,“你就可以彻底清掉那个污点了。”
“不止污点。”陈默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,“还有这三年。每一个加班的晚上,每一次被人指指点点的瞬间,每一次想到那些被篡改的数据……明天之后,这些才能真正翻篇。”
沈清澜伸出手,轻轻按在他手背上。她的手指微凉,但很柔软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她说。
陈默抬起眼。灯光下,沈清澜的眼睛很亮,映着他的倒影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技术评审会上见到她,她坐在评委席上,面无表情,提的问题一针见血。
那时候他觉得,这个人真难接近。
现在她站在这里,握着他的手,说“你做到了”。
“还没完全做到。”陈默说。他反手握住沈清澜的手,掌心贴着掌心,温度慢慢交融。“等明天尘埃落定,等默视走上正轨,等我们的‘深瞳’项目真正落地……那时候才算。”
沈清澜笑了。很浅的笑,眼角弯起细微的弧度。
“贪心。”她说。
“是你教我的。”陈默说,“技术人的贪心,就是想把事情做到极致。”
窗外的雨停了。
云层彻底散开,露出傍晚的天空。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,金红色的光穿过玻璃,在会议室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
陈默看了眼手表。下午五点四十七分。
距离收网,还有十五个小时。
他松开沈清澜的手,走到会议桌前,开始收拾最后几份散落的文件。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沈清澜也走过来帮忙。她把用过的咖啡杯收进垃圾袋,擦了擦桌子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做着这些琐碎的事,动作默契得像演练过很多次。
最后一份文件装进档案袋。陈默用棉线绕好,打了个死结。
他提起袋子,感觉比之前轻了些。大概是因为一部分重量,已经转移到了警方手里,转移到了媒体主编的邮箱里,转移到了灵锐董事会的桌面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。走廊里的灯自动亮起,白色的光铺满地面。陈默的脚步声很稳,沈清澜的脚步声很轻,两种声音交错着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电梯下行。数字从七降到一,叮一声,门开了。
大堂里灯光明亮。前台小姑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,看见陈默出来,赶紧站起来。“陈总好,沈总监好。”
“下班吧。”陈默说,“明天可能比较忙,早点休息。”
小姑娘点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陈总,是不是……要有大事情了?”
陈默顿了顿。“嗯。大事情。”
他推开玻璃门,傍晚的风涌进来,带着雨后的清新味道。空气很凉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滴着水,一滴,两滴,落在人行道的水洼里,漾开细小的涟漪。
沈清澜的车停在路边。她解锁,拉开车门,却没马上上去。
“送你?”她问。
“不用。”陈默说,“我想走走。”
沈清澜看着他,看了几秒,点点头。“那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她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。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,拐上主路,尾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亮起两点红光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车流里。
陈默站在路边,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,有植物的青涩气,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。下班的人群从地铁站涌出来,步履匆匆,脸上带着疲惫或轻松的表情。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响,外卖电动车嗖地窜过去,溅起一点水花。
普通的傍晚,普通的生活。
他提着档案袋,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鞋底踩过积水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橙黄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扩散,像一个个温暖的光球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陈默拿出来看。是系统界面,自动弹出一条推演结果更新。
“最终推演完成”
“变量已收敛”
“目标‘揭露赵志刚罪行并使其受到法律制裁’达成概率:96.7%”
“主要风险点:1.赵志刚潜逃可能(已由警方布控消除);2.关键证人临时翻供可能(概率低于3%);3.舆论反转可能(已通过多维度证据链锁定)”
“建议:按计划执行,保持当前节奏”
陈默关掉界面。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路灯的光在镜面上一晃而过,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深夜的湖面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转过街角,一家便利店亮着白色的光。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,红黄的字有点褪色。自动门滑开,叮咚的电子音响起。
陈默走进去。冷气扑面而来,带着关东煮的香味。店员是个年轻男孩,正低头玩手机,听见声音抬起头,说了句“欢迎光临”。
陈默走到冷藏柜前,拿了瓶矿泉水。走到收银台,扫码,付款。硬币找零,叮当落在掌心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走出便利店,他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冲淡了喉咙里残留的咖啡涩味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微信。
周拓发来的消息:“陈哥,秦风查到一个事儿。赵志刚两个小时前订了张机票,明天早上七点飞香港的。用的是假名字,但付款账户是他小舅子的。”
陈默打字回复:“告诉李队。”
“已经说了。李队说知道了,让他们订,登机前扣人。”
“好。”
陈默收起手机。他站在便利店门口,看着街上逐渐亮起的霓虹灯。餐馆的招牌,服装店的橱窗,银行的ATM机,所有的光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碎成一片斑斓的色块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刚学编程的时候。老师说过一句话:再复杂的系统,拆解到底层,也就是0和1的排列组合。再复杂的局面,拆解到本质,也就是因果的连锁反应。
赵志刚在三年前种下了因。
现在,果熟了。
陈默喝完最后一口水,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。塑料瓶撞在桶壁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他提起档案袋,继续往家的方向走。
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,随着他的脚步,一晃,一晃。
夜色彻底降临了。
天空是深沉的蓝黑色,几颗星星从云缝里露出来,很淡,像用铅笔轻轻点上去的。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着,像巨大的、立体的棋盘。
陈默走到小区门口。保安认得他,点点头,打开了门禁闸。
电梯上行。数字跳动,7,8,9……最后停在十八楼。
门开了。走廊里声控灯应声亮起,暖黄的光铺在地砖上。陈默走到自家门前,掏钥匙,开门。
屋里一片漆黑。他按开灯,白光瞬间充满客厅。家具静静待在原地,沙发,茶几,电视柜,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。
他把档案袋放在餐桌上。棉线解开,绕成一团。袋子口敞开着,里面的文件露出一角,打印纸的白边在灯光下有些刺眼。
陈默没去动它。他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。万家灯火,层层叠叠,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。高架桥上的车流像发光的河流,缓慢地流动着。远处的地标建筑亮着彩灯,每隔几秒变换一次颜色。
很安静。
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,还有冰箱偶尔启动的轻微震动。
陈默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沙发边坐下。皮革冰凉,透过裤子传上来。他拿起遥控器,打开电视。屏幕亮起,新闻频道正在播报晚间快讯。
女主播的声音很平稳,字正腔圆:“……本市警方今日破获一起商业窃密案,抓获犯罪嫌疑人三名。案件涉及多家高科技企业,具体细节正在进一步调查中。”
画面切到警局门口,几个模糊的人影被押上警车。打码了脸,看不清是谁。
陈默关掉电视。
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。他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眼睛。黑暗里,那些画面自动浮现出来:赵志刚惊慌的脸,林薇薇哭花的妆,王董冷冰冰的声音,李建国严肃的眼神,沈清澜握住他手时的温度……
还有三年前那个雨夜。他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楼,雨水打湿了头发,顺着脖子流进衣领。很冷。
都过去了。
陈默睁开眼。他站起来,走到餐桌前,重新把档案袋扎好。棉线绕紧,打了个结。然后他提起袋子,走进书房。
书房很小,只有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。他把档案袋放在书架最顶层,和其他几份重要文件并排摆着。
做完这些,他退出书房,关上门。
厨房里还有半把挂面。他烧了水,水开了抽油烟机的金属表面。
面煮好了。他盛到碗里,端到餐桌上。筷子挑起面条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味道很淡,只有鸡蛋和葱花的香气。
他慢慢吃着,一口,又一口。
窗外的城市继续运转着。灯光闪烁,车流不息,无数人的生活在这个夜晚继续推进。有人加班,有人聚餐,有人吵架,有人相拥。有人像赵志刚一样在恐惧中等天亮,有人像他一样在平静中等待结局。
一碗面吃完。陈默把碗筷洗了,沥干,放进橱柜。
然后他走进卧室,打开衣柜,拿出一套干净的西装。深灰色,布料挺括。他把它挂在门后,又拿出白衬衫,领带,皮鞋。一一摆好。
明天要穿的衣服。
做完这些,他看了眼手机。晚上十点二十一分。
该睡了。
陈默洗漱,换上睡衣,关掉客厅的灯。黑暗笼罩下来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城市光晕,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窗格影子。
他躺到床上,拉上被子。
闭上眼睛之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。白色的墙面在黑暗里呈现一种柔和的灰,像黎明前的天空。
十五个小时。
他闭上眼。
呼吸渐渐平缓,沉入睡眠。
窗外,城市依然醒着。灯火通明,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。而在某些角落里,某些人正在准备最后的行动,某些证据正在加密传输,某些电话正在深夜响起。
收网的号角,已经无声地吹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