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胜败之间(2/2)
陈默又夹了块回锅肉。肥瘦相间,炒得焦香。他嚼得很慢,尝出豆豉的味道。
“技术分第一。”他忽然说。
其他三人都抬头看他。
“下次招标,我们可以拿这个当筹码。”陈默说,“方案优势,评委认可。这些都能写进商务文件里。”
张猛咽下饭。“可这次还是输了。”
“输了,才知道差在哪。”陈默看着他,“商务分,业绩,价格。这些短板,我们一个一个补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但技术这个长板,我们保住了。而且比对手长。”
李薇放下勺子。“陈总,下次招标……什么时候?”
“三个月后,市政有个类似项目。”陈默说,“规模更大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抓紧这三个月。”陈默说,“试点社区继续优化,数据积累。再谈两个合作案例,把业绩补上。”
他夹了筷子土豆丝。“价格……到时候重新核算。该降的成本,一分不放过。但该赚的利润,一分不让。”
话说得平静,但每个字都砸在桌上。
张猛又扒了口饭。这次嚼得没那么用力了。
李薇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块豆腐。
刘欣终于把那根土豆丝吃进去。她嚼了嚼,小声说:“好吃。”
陈默嗯了一声。“多吃点。”
四个人埋头吃饭。碗筷碰撞声,咀嚼声,吞咽声。
空调呼呼吹,但额头还是冒了汗。
陈默喝光碗里的汤。汤有点咸,他倒了杯免费的大麦茶。
茶水淡黄,有股焦香味。
“下午李薇跟我去代理机构。”他说,“先把质疑函的事定下来。”
“好。”李薇点头。
“张猛,你回公司盯设备。”陈默看向他,“别让情绪影响工作。”
张猛抹了把嘴。“知道。”
“刘欣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你……回去休息半天。”
刘欣愣住。“我没事……”
“休息。”陈默说,“明天再来。”
刘欣低下头,眼圈又红了。她点点头,没再争辩。
吃完饭,陈默买单。老板娘算账,计算器嘀嘀响。
“一百二十八。”她说,“抹个零,一百二。”
陈默扫码付钱。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,清脆的一声。
走出餐馆,热浪更猛。路面蒸腾着热气,远处景物都在晃动。
四个人站在路边,等红灯。
车流呼啸而过,带起风,吹动衣角。
绿灯亮起。他们穿过马路,走回公司大楼。
大堂的冷气再次包裹全身。陈默深吸一口气,凉意钻进肺里。
电梯上行。轿厢里镜面映出的脸,比刚才松了点。
回到公司,陈默进办公室。他关上门,坐在椅子上。
电脑屏幕暗着,映出他自己的轮廓。
他打开邮箱。收件箱里又多了几封邮件,有合作伙伴的慰问,有行业媒体的采访请求。
他一一回复。措辞得体,不卑不亢。
回复完最后一封,时间指向下午一点。
陈默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视野边缘,蓝光无声浮现。
“推演启动。”
“场景:质疑函递交后的可能发展。”
画面闪烁。他看见自己和李薇走进代理机构办公室。工作人员接过文件,面无表情地登记。
“五个工作日内回复。”对方说。
画面跳转。五天后,回复邮件来了。格式规范,措辞官方,结论是:评审过程合规,结果有效。
推演停止。结果栏显示:“无法改变中标结果。”
概率:89%。
陈默睁开眼。蓝光褪去,留下视网膜上淡淡的光斑。
他早知道是这个结果。
但推演还是要做。就像明知会输,棋还是要下到最后一步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街道车水马龙,行人匆匆。
阳光斜照在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金黄色的光。
手机震了。沈清澜发来消息:“出门了。三点见。”
陈默回了句:“好。”
他拿起外套,走出办公室。
李薇已经在工位等他。她拎着公文包,包带勒在肩上。
“走吧。”陈默说。
两人下楼,打车。出租车里空调开得很足,电台放着过时的情歌。
司机跟着哼,调子跑得厉害。
李薇看着窗外,手指抠着公文包带子。
“陈总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如果我们价格再低点……”
“低到哪里?”陈默问。
“低到……和灵锐差不多。”
“然后呢?”陈默看着她,“交付的时候偷工减料?后期维护敷衍了事?”
李薇不说话了。
“我们不做那种生意。”陈默说。
出租车拐过街角。路边梧桐树荫浓密,光影在车内流转。
“可我们输了。”李薇小声说。
“输了一次。”陈默说,“不是输了一辈子。”
李薇转过头看他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在她眼镜片上反光。
“下次会赢吗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实话实说,“但赢面会大一点。”
出租车停在代理机构楼下。灰色办公楼,玻璃幕墙反着光。
陈默付钱下车。热浪瞬间包裹全身。
他抬头看了眼大楼。十几层高,窗户密密麻麻。
李薇跟在他身后,公文包抱在胸前。
走进大堂,冷气扑面而来。前台坐着个年轻女孩,正低头玩手机。
“你好,我们来递交质疑函。”陈默说。
女孩抬头,看了眼他们。“几楼?”
“招标代理,七楼。”
“电梯左边。”女孩又低下头。
电梯上行。轿厢里贴着各种告示,禁止吸烟,安全须知。
七楼到了。走廊铺着地毯,吸走了脚步声。
招标代理办公室的门开着。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,文件堆成山。
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最里面,正对着电脑敲字。
陈默敲了敲门。“您好,周先生在吗?”
男人抬起头。他戴眼镜,发际线很高。“我就是。你们是……”
“默视科技。”陈默说,“来递交关于智慧社区项目结果的质疑函。”
周先生推了推眼镜。“哦,好。材料带了吗?”
李薇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夹。里面装着质疑函正本,附件,公章复印件。
周先生接过去,翻了翻。“行,我登记一下。”
他拿出一本登记簿,翻开新的一页。日期,单位,事由,联系人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“五个工作日内,我们会书面回复。”周先生说,“留个联系方式。”
陈默报了手机号和邮箱。
周先生记下,合上登记簿。“可以了。”
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。公事公办,没有多余的话。
陈默道了谢,和李薇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。
电梯下行。李薇小声说: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陈默说。
走出大楼,阳光依旧刺眼。陈默看了眼时间,两点四十。
离和沈清澜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。
“你先回公司。”他对李薇说。
“您呢?”
“我约了人。”陈默说,“下午可能不回去了。”
李薇点点头,走向地铁站。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车流。
他拿出手机,给沈清澜发了条消息:“我到了。”
“我也快了。”沈清澜回复。
陈默收起手机,走向街角的咖啡店。
推门进去,冷气混着咖啡香。店里人不多,靠窗的位置空着。
他走过去坐下。服务员过来,他点了杯美式。
咖啡很快端上来。深褐色液体,表面浮着一层油脂。
陈默喝了一口。苦,但醇厚。
他看向窗外。行人来来往往,表情各异。
三点整,玻璃门被推开。沈清澜走进来。
她穿了件浅灰色衬衫,黑色西裤。头发扎成低马尾,几缕碎发落在耳侧。
她看见陈默,走过来,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“等很久了?”
“刚到。”陈默说。
服务员过来,沈清澜点了杯拿铁。
等服务员走开,她才看向陈默。“结果我看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技术分第一。”沈清澜说,“不容易。”
“但还是输了。”
“输了这一次。”沈清澜看着他,“下次呢?”
陈默笑了。这话他刚对李薇说过。
“笑什么?”沈清澜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默摇头,“就是觉得……你也这么说。”
沈清澜靠进椅背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。
“赵志刚现在应该很得意。”她说。
“让他得意。”陈默说,“得意的人,容易松懈。”
服务员端来拿铁。奶泡绵密,拉花是个简单的心形。
沈清澜搅了搅咖啡,拉花散开。
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补短板。”陈默说,“业绩,价格。三个月后有个新项目,规模更大。”
“来得及吗?”
“来得及。”陈默说,“试点社区数据继续跑,再谈两个合作。价格……重新核算成本。”
沈清澜点点头。她喝了口咖啡,嘴唇沾上一点奶泡。
“我这边也有进展。”她说,“芯片供应商松口了,愿意给我们优惠价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独家供货协议,签一年。”沈清澜说,“但价格可以降百分之十五。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可以签。但加一条,如果供货质量不达标,我们有权随时终止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澜拿出手机记下。
窗外有救护车驶过,警笛声由远及近,又远去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沈清澜放下手机,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“赵志刚可能会借这次中标,继续打压。”沈清澜说,“舆论,挖角,甚至……法律手段。”
陈默端起咖啡杯。杯壁温热,透过掌心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准备好应对了吗?”
“正在准备。”陈默说,“舆论有澄清材料,挖角看团队定力。法律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“如果他真走那一步,我们也有应对。”
沈清澜看着他。她眼神很静,像深潭。
“陈默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沈清澜斟酌着词句,“如果压力太大,你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可以跟我说。”沈清澜说,“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陈默手指摩挲着杯壁。粗陶质感,有点糙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,钢琴曲,舒缓流淌。
“对了。”沈清澜又开口,“你记得王总监吗?”
“张猛前公司那个?”
“对。”沈清澜说,“他昨天联系我,说灵锐的人在打听张猛离职的细节。”
陈默坐直身体。“打听什么?”
“具体原因,项目交接,有没有纠纷。”沈清澜说,“王总监没多说,但提醒我们注意。”
陈默皱眉。赵志刚这是想从张猛身上找突破口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我会跟张猛谈。”
沈清澜点点头。她端起咖啡杯,发现已经凉了。
她招手叫服务员,又点了杯热美式。
第二杯咖啡端上来时,陈默的手机震了。
是张猛发来的消息:“陈哥,设备一切正常。另外……刘欣下午回来了,说在家待不住。”
陈默回了句:“让她帮忙整理合作案例材料。”
“好。”
他放下手机,看向沈清澜。“刘欣下午回公司了。”
“那小姑娘……”沈清澜顿了顿,“挺要强的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说,“团队里每个人,都挺要强。”
所以才会这么难受。他在心里补了一句。
沈清澜似乎听懂了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慢慢喝咖啡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云层堆积起来,遮住了太阳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沈清澜说。
陈默看向天空。灰蒙蒙的,像泼了稀释的墨。
“我该回公司了。”沈清澜站起来,“晚上还有个技术会议。”
“好。”陈默也站起来。
两人走到柜台结账。陈默抢着付了钱。
“下次我请。”沈清澜说。
“好。”
走出咖啡店,风大了些。吹得树叶哗啦响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陈默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沈清澜看了他一眼,“别熬太晚。”
陈默点头。
沈清澜走向地铁站。她背影挺直,步伐稳健。
陈默站在原地,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。
风更大了。第一滴雨落下来,砸在地面上,留下深色圆点。
接着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
雨点越来越密,打在皮肤上,凉丝丝的。
陈默没躲。他慢慢走回公司大楼。
雨渐渐大了。路面泛起水光,倒映着街灯。
他走进大楼时,肩膀已经湿了一小片。
电梯上行。轿厢里镜面映出湿漉漉的头发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。
回到公司,灯还亮着。
张猛在调试间,刘欣在工位敲键盘。李薇也在,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。
陈默走进自己办公室。他脱了外套,挂在椅背上。
衬衫湿的地方贴着皮肤,凉凉的。
他打开电脑。邮箱里又多了一堆邮件。
一封封看过去。慰问,采访,合作邀约,还有……赵志刚的邮件。
标题是:“恭喜贵司获得技术分第一”。
陈默盯着那行字,手指停在鼠标上。
他点开邮件。
正文很简短:“陈总,看到公示结果,贵司技术实力确实不俗。不过商场如战场,光有技术不够。期待下次切磋。赵志刚。”
末尾还加了句:“替我向沈总监问好。”
陈默关掉邮件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,淅淅沥沥。
他想起那个雨夜。七天前,也是这样的雨。
那时候他在想,暗箭难防,但船还得往前开。
现在船没沉,只是偏了点航向。
桨还在手里。
陈默睁开眼。他重新坐直,开始回邮件。
一封封回。感谢慰问,婉拒采访,详细回复合作邀约。
回完所有邮件,窗外天已经黑透。
雨还在下。
他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
调试间灯还亮着。张猛蹲在设备前,手里拿着万用表。
“还不走?”陈默问。
张猛吓了一跳,回头看见他。“测完这组数据就走。”
陈默走过去。设备指示灯规律闪烁,绿色,红色,黄色。
“今天……对不起。”张猛忽然说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在会议室发脾气。”张猛低下头,“砸桌子,骂人……不该那样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“发泄完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陈默说,“下次别砸公司东西。”
张猛愣住,随即笑了。笑容有点苦,但真实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陈默拍拍他肩膀,走出调试间。
刘欣还在工位。她面前摊着一堆资料,正用荧光笔划重点。
“该下班了。”陈默说。
刘欣抬起头。“我把这个案例整理完就走。”
“明天继续。”
“好。”刘欣合上资料,开始收拾书包。
陈默走向李薇。她还在看屏幕,眉头紧锁。
“看什么?”
李薇把屏幕转过来。上面是招标文件的商务评分细则。
“我在想,我们哪些地方可以优化。”她说,“价格分占比百分之三十。如果我们成本能再降五个点,总分就能提高一点五。”
她指着屏幕。“还有业绩分。如果我们能拿下市政那个项目,下次招标就能多加两分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李薇眼睛里有血丝,但眼神很亮。
“明天我们开会细算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李薇点头。
她关掉电脑,开始收拾东西。
陈默走回自己办公室。他关掉灯,锁上门。
公司里只剩下走廊的应急灯,幽幽地亮着。
三个人一起下楼。电梯里,没人说话。
到了一楼,雨还没停。雨帘密集,在地上溅起水花。
“我打车。”张猛说。
“我地铁。”刘欣说。
“我也地铁。”李薇说。
陈默看着他们。“路上小心。”
三人应了声,走进雨里。
张猛钻进出租车,刘欣和李薇撑开伞,走向地铁站。
陈默站在原地。他没带伞。
他拉起外套帽子,走进雨幕。
雨点打在帽子上,噗噗响。肩膀很快又湿了。
他走到地铁站,刷卡进站。站台里人不多,空气潮湿闷热。
列车进站。他走进去,找了个角落站着。
玻璃窗映出他的脸。湿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