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蜜罐与獠牙(2/2)
但都在高新区。他放大卫星地图,测量两栋楼的实际距离。三点七公里,开车十分钟。步行……大概四十分钟。
他关掉地图。
房间里很闷,空调早就关了,空气凝滞不动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窗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吹在脸上像冷水泼过。
楼下街道空荡荡的。
只有路灯照着沥青路面,光晕黄黄的,边缘模糊。一辆外卖电动车驶过,轮胎碾过积水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水花落下,路面又恢复平静。
陈默站了很久。
直到冷风吹得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他才关窗。玻璃合拢时发出轻响,隔绝了外面的声音。他走回座位,屏幕已经暗了,进入休眠状态。
他晃了晃鼠标。
屏幕亮起,监控界面还是老样子,四块空白。只有右下角那块,日志停留在断开连接的那一行,像一道伤疤。
他打开追踪脚本的输出文件。
里面详细记录了IP解析的全过程,从虚拟服务器到真实节点,中间经过四次跳转。四次跳转都在国内,没有出境记录。
跳转路径画成了图表。
像树枝分叉,从主干延伸出去,最后落在科技园B栋那个端点。他盯着图表看,脑子飞快运转。虚拟服务器,代理跳转,空壳公司,赵志刚。
链条很清晰。
但太清晰了。清晰得像故意摆出来的。他想起蜜罐捕获的命令,生疏,试探,像新手作业。可IP跳转却做得干净利落。
矛盾。
他重新打开蜜罐的交互日志,一帧一帧看。命令输入的间隔时间不规律,有时快,有时慢。慢的时候像在等什么,快的时候像在赶时间。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在尝试打开PDF之前,对方用了条命令:查看系统时间。服务器返回的是模拟时间,比实际时间慢了八分钟。
对方没有纠正。
直接进行了下一步。如果是专业黑客,至少会怀疑时间同步问题。但对方没有。陈默皱起眉,手指在桌面上敲。
嗒。嗒。嗒。
敲到第七下,他停住。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:蜜罐钓到的不是真正的入侵者。而是另一层诱饵。对方知道他在设蜜罐,所以派了个新手来踩。
踩给他看。
留下痕迹,留下IP,留下关联信息。像在说:看,我在这儿,来抓我啊。可真正的黑手,藏在更深的阴影里。
陈默后背窜起一股凉意。
他关掉所有窗口,屏幕恢复成星空壁纸。深蓝色的背景上,星点稀疏,冷冷地亮着。他盯着那些星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开系统。
没有启动推演,只是调出历史记录。记录列表很长,从第一次绑定到现在,每次推演的建议、消耗、结果。他快速下滑,找到最近几条。
关于竞争压力的推演。
关于技术迭代的推演。
关于融资沟通的推演。每条建议都很实用,像精密的齿轮,严丝合缝地嵌进他的决策链里。他往下翻,翻到最底部。
第一条记录。
时间是他被辞退的那天晚上。建议只有三个字:“先活着。”后面跟着精神力消耗数值,当时是百分之百,现在回看,那个数字红得刺眼。
他关掉历史记录。
准备退出系统时,界面忽然闪烁了一下。不是屏幕的闪烁,是系统界面本身的抖动,像信号受到干扰。抖动持续了半秒。
然后,界面上浮现一行字。
不是推演建议,不是数据提示。而是一串乱码似的字符,混合着数字、字母和无法识别的符号。字符排列成某种规律,像密码。
陈默屏住呼吸。
他试图截图,但快捷键失效。他试图复制,但鼠标点击没有反应。字符静静浮在那里,散发着微弱的蓝光,像深海里的磷火。
十秒后,字符消失了。
系统界面恢复正常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左下角的精神力数值跳了一下,从六十五降到六十四,又弹回六十五。
消耗了一点。
就一点。陈默盯着那个数字,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。一下,两下。他伸手按住胸口,隔着衬衫布料,能感受到温热的搏动。
他退出系统。
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。嗡——嗡——他靠进椅背,闭上眼睛。眼前不是黑暗,而是那串乱码字符的残影。
蓝莹莹的,飘在视网膜上。
他睁开眼,残影消失了。他深吸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,还有刚才汗水干涸后淡淡的咸腥。
他重新打开蜜罐监控。
日志没有更新。追踪脚本的输出文件还在,图表上的端点依旧指向科技园B栋。赵志刚关联的公司信息也还在,白底黑字,清清楚楚。
证据链很完整。
完整得可疑。他保存所有材料,加密,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云端。做完这些,他看了眼时间,晚上九点二十。
手机震了。
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:“简报李贺回复了,说数据很有说服力。”后面跟了个文档附件,是李贺团队整理的初步问题清单。
陈默点开。
问题有二十多条,从技术架构到市场拓展,问得很细。最后一条是:“如何应对‘锐瞳’的低价竞争策略?”
他回复:“用价值打价格。”
发送。过了几秒,沈清澜回了个“嗯”。然后又发来一条:“你声音有点哑,没休息好?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他清了清嗓子,确实有点哑,像砂纸磨过。他打字:“还好。”发送后觉得太敷衍,又补了一句:“刚才在查东西。”
“蜜罐?”
“嗯。”
沈清澜没再追问。对话框显示“正在输入”,持续了十几秒,但最后只发来一句话:“注意安全。”后面跟了个句号。
陈默盯着那个句号。
他回:“你也是。”关掉对话框。窗外又传来警笛声,这次更远,像隔着几重山。声音慢慢消散在夜色里,留下更深的寂静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骨头发出细碎的响声,像生锈的齿轮。他走到白板前,看着被擦掉的那行小字的位置。粉笔灰还有残留,在白板底部积了薄薄一层。
他拿起马克笔。
犹豫了几秒,又放下。笔滚到桌边,掉在地上,和之前的笔帽挨在一起。一黑一白,像围棋棋子。他没捡。
走回座位,关电脑。
屏幕暗下去,房间彻底陷入黑暗。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斜斜的亮条。亮条里有灰尘在飘,慢悠悠的,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。
他背上背包。
拉链拉好,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把上,金属冰凉。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房间。
黑暗里,什么都看不清。
只有白板隐约反着微光,像一面沉默的镜子。他拉开门,走廊声控灯应声亮起,黄光泼进来,照亮了他半边脸。
他走出去,锁门。
钥匙转了两圈,锁舌卡到位,发出沉闷的咔哒声。他把钥匙揣进兜里,金属隔着布料硌着大腿。转身,走下楼梯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。
咚,咚,咚。像心跳,也像倒计时。走到一楼,推开玻璃门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刚下过雨,地面还是湿的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云层很厚,遮住了星星,只有月亮露出一角惨白的光。光很淡,照不亮什么,只在天边晕开一片朦胧的灰白。
他走出创业园。
闸机嘀了一声,保安室里收音机还在放戏曲,咿咿呀呀的,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。他没回头,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。
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影子在前面引路,随着他的步伐晃动,时而缩短,时而拉长。像另一个自己,沉默地走着,走向更深沉的夜色。
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他没看。脚步加快,鞋底踩过积水,溅起细小的水珠。水珠落在裤脚上,洇开深色的斑点。他不在乎,继续走。
风更大了。
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,枯叶纷纷落下,擦过他的肩膀,飘向身后。他伸手接住一片,叶子边缘已经干枯卷曲。
轻轻一捏,碎了。
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积水里,随波漂走。他拍了拍手,继续向前。地铁站口的光在远处亮着,白惨惨的,像深夜诊所的灯。
他走向那团光。
脚步声敲在寂静的街道上,一声,一声。像锤子,敲打着这个夜晚,也敲打着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。弦还在颤,余音未散。
蜜罐已经布下。
獠牙藏在哪里,他还不知道。但至少,他看到了第一滴血。血从暗处渗出来,沿着链条,一点点往上爬。
爬向那个名字。
赵志刚。他默念这三个字,舌尖抵着上颚,像在品尝某种苦涩的药。药味在口腔里弥漫开,顺着喉咙往下淌,一直淌到胃里。
灼烧感。
他深吸口气,夜风灌进肺里,冷得刺痛。刺痛让他清醒。清醒地意识到,这局棋,才刚刚开始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。
屏幕冰凉。
像一块冰,贴着掌心。他握紧,又松开。地铁站到了,自动扶梯缓缓下行,铁制的阶梯反射着惨白的灯光。
他站上去。
扶梯带着他向下沉,像沉入深海。头顶的地面越来越远,灯光越来越模糊。最后,他彻底沉入地下,被隧道和铁轨包围。
列车进站的轰隆声由远及近。
风压掀起他的衣摆,带着机油和铁锈的腥气。他握紧背包带子,指节泛白。车门打开,车厢里的光涌出来,吞没了他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