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庆功与阴影(2/2)
早点摊刚支起来,油锅还没热。摊主是个老头,正往锅里倒油,油面平静得像镜子。陈默买了两个包子,塑料袋烫手。
他边走边吃。
包子馅很咸,肉粒硬邦邦的。他咬了两口,咽不下去。走到垃圾桶边,把剩下的扔了。塑料袋落进去,轻飘飘的。
走到创业园时,天亮了点。
但云没散,灰白色的,铺满整个天空。草坪上挂着露珠,踩上去湿漉漉的。割草机还在原地,刀片上锈迹更深了。
办公室门关着。
陈默掏钥匙开门,锁芯转动时发出咔哒脆响。他推门进去,屋里很暗,只有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条。
他打开灯。
日光灯管闪烁几下,才稳定下来。光线白得发青,照得人脸色惨淡。他走到自己座位,放下背包。开机时,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快。
停在门外。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转了一下,停住。然后敲门声响起,咚咚咚,三下。陈默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
透过猫眼看出去。
是刘倩。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外套,头发扎成低马尾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陈默拉开门,她点点头,走进来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“早。”陈默关上门。刘倩放下包,没坐,直接走到白板前。昨天写的字还在,“数据安全威胁”六个字很醒目。
她看了几秒,拿起板擦。
擦掉,重新写。这次她写的是:“防御层级规划”。字写得很大,占满半块板子。写完她转身,看向陈默。
“我列了个草案。”她说。
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纸,三页,钉在一起。陈默接过,纸还温着,可能刚在打印机上取下来。他翻看,条目很细,从网络隔离到文件加密。
“周浩来了让他看。”陈默说。
刘倩点头,坐下开机。键盘声很快响起来,平稳,规律。陈默坐回座位,打开蜜罐监控。日志停在凌晨四点十七分,之后没再更新。
那个IP沉寂了。
像条潜入深水的鱼。陈默盯着屏幕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嗒,嗒,嗒。节奏和李贺昨天敲的一样。敲到第七下时,他停住。
手机震了。
沈清澜发来消息:“李贺团队今早开始做背景调查。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我。”后面跟了个微笑表情,很官方的那种。
陈默回:“问了什么?”
“常规问题。技术真实性,团队稳定性。”沈清澜回得很快。“我按事实说的。”过了几秒,又发来一条:“他好像对论坛那个帖子有印象。”
陈默手指顿了顿。
打字:“你怎么回?”
“我说那是竞争对手的污蔑。”沈清澜回。“技术经得起验证。”后面加了个句号。陈默看着那个句号,眼前闪过李贺敲桌面的样子。
他回:“谢谢。”
关掉对话框。窗外传来鸟叫,叽喳两声,停了。然后又开始,这次更急促。陈默抬头看,一只麻雀停在窗台,歪着头往里看。
黑豆似的眼睛,亮晶晶的。
看了几秒,扑棱翅膀飞走了。陈默收回目光,点开论坛。那个帖子还在首页,浏览量停在三千五百。最后回复依然是那条挑衅。
没人接话。
但底下多了条新评论,匿名账号,只说了一句:“deo跑过了,有点东西。”时间显示是昨晚十一点。陈默点开那个账号,资料全是空的。
他截了图。
保存,然后关掉页面。周浩推门进来时,带进一股煎饼味。他手里拎着塑料袋,油渍浸透了纸袋,滴在地上两滴。
“早啊各位!”他声音洪亮。
看见白板上的字,他愣了下。“防御……啥?”凑过去看,煎饼差点蹭到板子。刘倩抬眼看他,没说话。周浩讪讪退开,把煎饼放桌上。
“陈总,蜜罐有动静吗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“凌晨有三次。”陈默把监控屏幕转过去。周浩凑过来看,嘴里还嚼着东西。看了几秒,他眼睛亮起来。
“这孙子还真执着。”他咽下煎饼,手指戳着屏幕。“要不要我给它下个套?写个假数据包,让它以为挖到宝了。”
“等。”陈默说。
周浩哦了一声,坐回座位。他打开电脑,屏幕亮起时是代码编辑器。他敲了几行,又停住,转头看陈默。
“陈总。”他声音有点犹豫。“要是尽调的时候,他们问起安全措施……”
“照实说。”陈默打断他。“就说我们有基础防护,正在完善。”
周浩点点头,转回去继续敲。键盘声变得轻快了些。刘倩忽然开口:“应急预案草案我发群里了。周浩你看第三页,设备管理那块。”
周浩点开文件。
看了几眼,咧嘴笑。“刘姐你这写得……跟操作手册似的。”刘倩没接话,继续敲键盘。嗒,嗒,嗒。声音像秒针。
陈默打开商业计划书。
翻到风险管控那一节。原本只有两行,关于技术迭代和市场变化。他加了一段,关于数据安全和商业竞争。
写得很简略。
只提了“建立多层次防御体系”和“主动监控异常访问”。写完他读了一遍,删掉“主动”两个字。太显眼了,像在暗示什么。
保存,关掉文档。
他看了眼时间,九点半。窗外的云散开了一点,漏下几缕阳光,照在桌面上,把键盘的阴影拉得很长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楼下草坪上多了几个人。
是园区物业的,围着割草机指指点点。其中一个蹲下来,用手拍打机器外壳。声音闷闷的,传不上来。
陈默看了一会儿,转身。
周浩正对着屏幕皱眉。手指停在键盘上,半天没动。陈默走过去,看见屏幕上是一段反追踪脚本,写了一半,卡住了。
“这里。”陈默指了指一行代码。“变量作用域错了。”
周浩啊了一声,恍然大悟。他赶紧修改,敲了几行,运行。绿色提示跳出来:“脚本运行成功”。他松了口气,肩膀垮下来。
“谢了陈总。”他抹了把额头,其实没汗。
陈默走回座位。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邮件提醒。李贺团队发来的尽调清单,附件是个Excel,列了二十几项要求。
从公司注册文件到专利证书。
从团队简历到社保记录。最后一项是“近三个月服务器访问日志”。陈默点开附件,快速浏览。光标停在那最后一项上。
他截图,发给周浩。
“日志整理一份干净的。”他打字。周浩回了个OK手势。陈默关掉邮件,点开蜜罐监控。日志还是没更新。
那个IP像彻底消失了。
但他知道不会。像躲在草丛里的蛇,只是暂时盘起身子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日光灯的光透过眼皮,是一片暖红色。
耳朵里响起系统的电子音。
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“威胁等级评估中……评估完成:中度。建议提升物理安全措施。”声音持续两秒,消失。
精神力消耗跳了一下。
降到六十六。陈默睁开眼,眼前有点花。他眨了眨眼,看见刘倩正看着他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。
“陈总。”她说。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陈默摇摇头。“没事。”他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顺着食道往下淌,像条冰线。他放下杯子,杯底碰到桌面,轻轻一响。
窗外忽然下雨了。
雨点打在玻璃上,噼啪作响。开始很稀疏,很快就连成一片。天色暗下来,办公室里不得不开了全部的灯。
白光铺满每个角落。
陈默看着雨幕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。嗒,嗒,嗒。节奏很慢,像在数雨滴。他数到五十七下时,蜜罐监控忽然弹出一条新日志。
红色警报。
IP变了。不再是城东那个科技园,换成了城南的住宅区。访问时间:现在。请求类型:试图下载伪装的数据包。
周浩也看到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,撞到墙。“上钩了!”他压低声音,但掩不住兴奋。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调出追踪地图。
红点闪烁,定位很精确。
某个小区的某栋楼。周浩放大地图,能看到楼栋编号。他截了图,保存。然后转头看陈默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抓到了。”他说。
陈默走过去看。地图上的红点很稳定,没再移动。访问记录显示,数据包下载了百分之三,然后中断了。可能对方发现了异常。
但足够了。
IP地址,地理位置,甚至可能通过数据包里的暗桩获取更多信息。陈默看着屏幕上的红点,喉咙有点发干。
“别动它。”他说。
周浩愣住。“不追?”
“不追。”陈默重复。他在红点旁边新建了个图层,标注“监控目标一”。然后关掉地图,回到蜜罐界面。访问日志还在增加,但都是试探。
没有实质性动作。
雨下得更大了。敲打玻璃的声音密集如鼓点。陈默走回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像一道道泪痕。
他站了很久。
直到手机震了,李贺团队发来第二封邮件。关于尽调时间的确认,下周三上午十点。附件里是来访人员的名单,三个名字,两个分析师,一个法务。
陈默回了个“收到”。
然后把邮件转发给周浩和刘倩。周浩很快回复:“明白,保证那天服务器干干净净。”刘倩回了个“已安排时间”。
陈默收起手机。
雨势小了些,变成细密的雨丝。远处楼宇的轮廓在雨雾里模糊,像蒙了层毛玻璃。他拉上百叶窗,办公室里光线暗下来。
只有电脑屏幕的光。
三块屏幕,显示不同的内容。代码,日志,监控地图。光映在三张脸上,周浩的兴奋,刘倩的平静,陈默的看不出情绪。
键盘声又响起来。
这次是三重奏。急促的,平稳的,还有陈默那种不紧不慢的敲击。声音混在一起,被雨声包裹,像某种秘语。
陈默敲完最后一行代码。
是个新的监控脚本,针对那个新IP。他部署好,测试通过。然后他关掉所有界面,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苍白,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
他保存所有文件,加密,备份。做完这些,雨停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草坪上,泛起一片金光。
割草机还在原地。
雨水冲刷掉了刀片上的锈迹,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色。物业的人已经走了,留下一串泥脚印,深深浅浅。
陈默站起来。
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。在“防御层级规划”
墨水滴下来,在板子上晕开一个黑点。
他放下笔。黑点慢慢扩大,边缘毛糙,像只眼睛。他看了几秒,转身。周浩和刘倩都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下班吧。”陈默说。
声音有点哑。周浩看了眼时间,下午五点。他保存代码,关机。刘倩也合上笔记本,把打印好的预案草案装进文件夹。
三人锁门离开。
走廊里很安静,能听见隔壁公司敲键盘的声音,闷闷的。下楼时遇见隔壁公司老板,他这次没吼电话,低着头快步走过,眼圈是黑的。
走到园区门口,雨后的空气很清新。
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周浩深吸一口气,伸了个懒腰。“陈总,明天我把蜜罐再加固一下,加点诱饵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点头。
周浩叫的车先到,他钻进车里,挥了挥手。刘倩的车还要等。她站在路边,看着马路上的积水。积水映出天空的倒影,云在慢慢移动。
“陈总。”她忽然说。
陈默看向她。她没转头,依然看着积水。“如果对方不止一个人,”她顿了顿,“我们现在的防御可能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说。
刘倩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她的车来了,她拉开车门,又停住。转过头,看着陈默。“需要我联系之前公司的安全团队吗?私下。”
陈默想了想,摇头。
“先不用。”
刘倩嗯了一声,坐进车里。车门关上,车窗摇下一半。她探出头,说了句“明天见”。声音很轻,被驶过的公交车引擎声盖过一半。
陈默站在原地。
看着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尾灯亮起,红色的,连成一片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他拿出手机。
点开加密文件夹。里面又多了一份文件,是今天蜜罐捕获的数据包分析报告。周浩刚发过来的,附了句话:“里面有几个很有意思的请求头。”
陈默点开报告。
全是技术术语,请求头字段,用户代理字符串,时间戳偏移。他快速浏览,目光停在某一行。用户代理字符串里,嵌着一个熟悉的浏览器版本号。
和他自己电脑上的一样。
很常见的版本,但配合其他字段,能拼凑出大概的设备信息。一台Wdows笔记本,屏幕分辨率是1920x1080,常用字体是微软雅黑。
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但陈默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,自动锁屏。他抬起头,天彻底黑了。星星还没出来,只有一弯很细的月亮,挂在东边的楼顶。
像道苍白的伤口。
他收起手机,往地铁站走。鞋底踩过积水,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动。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,一下,一下,像在数步子。
走到地铁口时,他停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创业园的方向。楼群黑黢黢的,只有几扇窗还亮着。其中一扇是他办公室的,灯忘了关。
黄澄澄的,悬在夜色里。
像颗不肯熄灭的星。他看了几秒,转身走进地铁站。脚步声被台阶吞噬,很快消失在通往地下的通道深处。
风从身后吹来。
带着雨后的凉意,吹动了衬衫下摆。他没回头,继续往下走。阶梯很长,灯光很亮,照得一切都无所遁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