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7章 定州城头 换旗易主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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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过那堆小山一样的刀枪。
走到陈文远面前,站住了。
陈文远比他矮半个头。
仰着脸看他。
阳光从侧面照过来。
把他脸上细密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。
也把他眼睛里终于不再躲闪的光,照得一清二楚。
“罪臣陈文远,叩见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在抖,手也在抖。
可他没有跪。
站得直直的。
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、弯过、折过,却还没有倒下的树。
武松没有扶他,也没有拔刀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从来让人看不透的脸。
看着那把折扇上快要褪尽的墨梅。
“陈文远,你欠朕的,打算怎么还?”
陈文远笑了。
笑容很轻,很淡。
像是冬天里第一片雪,落在地上,化了。
他转过身。
指着城头的“林”字旗。
指着那些跪地的降卒。
指着这座被他用三句话骗开了城门的城。
“陛下,野狼坡的债,罪臣用定州城还。”
“用降卒两千、粮草十万石、完颜泰被擒、韩德明反正来还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双手呈上。
那是一块铁令牌,生了薄薄的锈,边角都磨圆了。
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林”。
是林冲三年前亲手交给他的。
令牌背面,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。
“陈先生,活着回来”。
武松接过那块令牌。
铁很凉,凉得他手心一缩。
他看着那行小字,看了很久。
久到城头的旗换了两个方向。
久到那些降卒的膝盖都麻了。
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粗粝。
“陈文远。这块令牌,林将军交给你的那天,跟你说了什么?”
陈文远的笑容收了。
嘴唇在抖,眼眶红了。
可他咬着牙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林将军说——”
“‘陈先生,你去做我的眼睛,替我去看看金兵到底有多强。’”
“‘你要是撑不住,就回来。’”
“‘事办不成不要紧,人一定要回来。’”
“‘你不是工具,你是我的兄弟。’”
他的声音在抖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陛下,罪臣为林将军做了三年内应。”
“他死后,罪臣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。”
“罪臣背叛你,是真背叛。”
“罪臣恨你,是真恨你。”
“罪臣把野狼坡的计划告诉完颜泰,是真告诉。”
“那场败仗,是罪臣欠你的。”
他看着武松,眼睛里没有躲闪。
“可后来罪臣发现,完颜泰也不把罪臣当人。”
“他防罪臣,用罪臣,在罪臣身边安插眼线。”
“罪臣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世上,把罪臣当人看的,只有林将军。”
“所以罪臣决定,用完颜泰的命,来还这笔债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下来。
“罪臣劝他出兵,劝他走河床,劝他用却月阵。”
“罪臣知道却月阵怕火,可罪臣没有告诉他。”
“罪臣知道很多事,可罪臣没有告诉他吴用已经算到了却月阵。”
他看着武松,一字一顿。
“罪臣用他的命,用定州城,还野狼坡的债。”
“陛下,这债,还清了吗?”
武松手握令牌,看了他很久。
久到护城河里漂下来一片青绿的槐叶。
他伸出手,把陈文远扶起来。
陈文远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像是被电击了一样。
他仰着头,泪眼模糊。
只看见武松鬓角那些刺眼的白发。
只看见那只布满伤疤、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。
“陈文远,野狼坡的债,你用定州城还了。”
“可朕还有一笔债,你要替朕去讨。”
武松松开手。
转过身,望着北方。
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望着那些还在金兵铁蹄下的城。
“完颜泰欠朕的,金国皇帝欠朕的。”
“那些在河北烧杀抢掠的金兵欠朕的。”
“这笔债,你要替朕去讨。”
“不是用你的命,是用你的脑子。”
“用你知道的那些金兵的秘密,把该做的事做完。”
陈文远站在那里,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容很苦,很涩。
可涩味吞下去之后,嘴里竟然泛起一丝回甘。
“陛下,罪臣做了三年棋子。”
“如今,不想再做棋子了。”
武松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不做棋子。你做朕的参军。”
“和吴先生一起,替朕出谋划策。”
“朕不把你当棋子,朕把你当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喉结滚动了几下。
“当成林将军的人。”
“林将军信你,朕就信你。”
“林将军拿你当兄弟,朕就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只是伸手,把陈文远歪了的衣领整了整。
拍了拍他肩上的灰。
然后转身,向城门走去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没有回头。
“陈文远,朕还是不喜欢你。”
“可朕,谢你。”
陈文远站在原地。
手里紧紧握着那块令牌。
紧得指节发白,紧得铁锈硌得手心发疼。
他忽然哭出声来了。
不是无声的哭。
是嚎啕大哭。
像个孩子一样。
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眼泪哗哗地流。
他蹲下来。
蹲在定州城的城门洞里。
蹲在晨光和阴影的交界处。
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喘不过气来。
燕青站在旁边。
看着蹲在地上哭的陈文远。
看着那个越走越远、脊背笔直的背影。
他忽然想起林冲。
林冲也是这样的背影。
如今武松也是这样的背影。
“吴先生,你说,陛下原谅他了吗?”
吴用捻着胡须。
看着武松的背影。
“原谅不原谅的,我不知道。”
“可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陛下把林将军的令牌还给了他。”
“那令牌,是林将军交给他去做内应时给的。”
“如今他用它讨下了定州城,陛下又把它还给了他。”
他转过身,向城里走去。
“他把令牌递过去的时候,就已经不是棋子了。”
吴用走出城门洞。
走过吊桥。
走进那片被晨光照得金灿灿的定州城。
护城河里的水还在流。
把吊桥木板的影子揉碎了又拼好。
拼好了又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