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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5章 酒中藏刀 局中有局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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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用你打完武松,用你稳住河北,用你把那些还想着反抗的汉人,一个一个挖出来,杀光。”

“等到你没有用了,他就会像武松一样,把你扔了。”

“不,比武松更狠。武松只是让你去送死,完颜泰会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因为他从来没有把汉人当人看过。”

“你,我,这定州城里所有替他卖命的汉人,在他眼里,都是狗。”

“听话的时候给块骨头,不听话的时候,一棍子打死。”

陈文远看着韩德明。

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。

看着他那双睁得大大的、里面全是血丝的眼睛。

他忽然发现,韩德明说的是真话。

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、憋到快要烂在肚子里、终于忍不住吐出来的真话。

“韩将军,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
韩德明笑了,笑得又苦又涩。

“因为我不想再替金人卖命了。我想活。”

“我想活着回到汉人的地方,活着看到金兵被赶出去的那一天。”

“活着死在自家的炕头上。”

“不是死在金人的刀下,不是死在完颜泰的猜忌里,不是死在像野狼坡那样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的荒山野岭里。”

他的声音在抖,手也在抖。

他端起酒杯,想喝一口压住那颤抖。

可手抖得太厉害了,酒洒了一半。

他把剩下的半杯灌进嘴里,咽下去。

窗外,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。

还是那个调子,还是那个拖着长长尾音的调子。

只是这一次,听起来不像是唱歌,倒像是哭。

陈文远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窗外的吆喝声远了,听不见了。

久到桌上那碟酱牛肉被风吹得微微干了,边缘卷了起来。

久到韩德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轻。

“韩将军,你说完颜泰不是信我,是用我。”

“可你怎么知道,我不是在用他?”

他看着韩德明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死水

“你怎么知道,我背叛武松,是真的背叛?”

“你怎么知道,我投靠完颜泰,是真的投靠?”

“你怎么知道,我陈文远,不是一个局?”

韩德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。

他看着陈文远。

看着那双在阳光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。

看着那张圆圆的、白白的、永远让人看不透的脸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个人,比他想象的要可怕一万倍。

雅间里又安静了。

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。

韩德明的心跳很快,快得像擂鼓。

陈文远的心跳很慢,慢得像一座钟。

两种心跳,在这间小小的雅间里,各自跳着,互不相干。

陈文远站起来,拿起折扇,展开。

扇面上的梅花,在阳光下淡淡的,像一痕即将散去的烟。

他转过身,向门口走去。

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韩将军,你刚才说,你不想再替金人卖命了。”

“可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替金人卖命。”

“你监视完颜泰,是为了金国皇帝。你监视我,是为了金国皇帝。你写那些信,也是为了金国皇帝。”

“你说你想活着回到汉人的地方,可你的手,已经沾了太多汉人的血。”

“洗不掉了。”

他推开门,走出了雅间。
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
把韩德明一个人,留在了那间被阳光切成明暗两半的屋子里。

韩德明坐在那里。

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
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、细细的一线光。

看了很久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双手很白,很细,不像一个武将的手,倒像一个商人的手。

这双手写过很多封信,送过很多次情报。

也沾过很多人的血。

汉人的血。

他忽然伸出手,把桌上那壶酒拿起来。

仰起头,对着壶嘴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
酒液从他嘴角溢出来,流进领口里,凉凉的,痒痒的。

他没有停,一直灌到酒壶空了。

他把空壶顿在桌上,咚的一声。

然后他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
他的肩膀在抖,一抽一抽的,像一台破了的风箱。

窗外,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。

很远,很轻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
陈文远走在定州城的大街上。

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。

又短又瘦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、却还没有倒下的树。

他走得很快,低着头,不看任何人。

街上很热闹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
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,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,把人裹在里面,暖洋洋的。

可陈文远感觉不到暖。

他只感觉到冷。

冷得骨头疼,冷得牙关发颤。

他把折扇握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
回到住处,他关上门,靠在门上,闭上眼睛。

他的脑子里,全是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
“你怎么知道,我陈文远,不是一个局?”

他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?

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那句话像是自己从喉咙里钻出来的。

没有经过他的脑子,没有经过他的心。

就那么出来了。

他走到桌前,坐下来。

桌上放着那块灵牌,他爹的灵牌。

木头是凉的,金粉是凉的,一切都是凉的。
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几个剥落的、再也看不清的字。

手指在“先考”两个字上停住了,停了很久。

“爹,你告诉我,我是谁。”
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
“我是宋人,还是金人?”

“我是忠臣,还是叛徒?”

“我是林冲的兄弟,还是武松的仇人?”

“我是完颜泰的谋士,还是韩德明的同党?”

“我是谁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只有窗外的风,呜呜的。

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
他把灵牌抱在怀里,把脸贴在冰凉的木头上。

木头很凉,凉得他脸颊发麻。

可他感觉不到凉。

只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、暖洋洋的感觉。

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有人这样抱过他。

他没有哭。

只是抱着那块灵牌,坐在那里。

从午后坐到黄昏,从黄昏坐到天黑。

窗外的天,从灰白变成暗蓝,从暗蓝变成漆黑。

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
昏黄的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。

落在他身上,落在那块灵牌上。

然后他放下灵牌,站起来。

整了整衣裳,推开门,走进了那片黑沉沉的夜里。

他要去找一个人,说一句话。

那句话在他心里憋了三年了。

再不说,就要烂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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