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忠魂归水泊 孤帆向江南(2/2)
船上的空气瞬间被抽空,所有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武松独目瞬间赤红如血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,猛地就要往船下跳!鲁智深狂吼一声,禅杖横扫,将身边一个木桶砸得粉碎!阮小七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,就要调转船头!
“拦住他!!!”林冲的声音嘶哑破裂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疯狂。他死死抱住状若疯虎的武松,双臂青筋暴起,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压在船板上。“不能回去!回去就是送死!员外用命给我们换来的路,不能断!”
“放开我!我要去杀了那狗贼!我要去救员外!!”武松拼命挣扎,涕泪横流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员外已经死了!!”林冲猛地在他耳边咆哮,声音带着血泪,“你看清楚!他死了!!我们过去,除了陪葬,还有什么用?!让员外白死吗?!”
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钢针,刺穿了武松,也刺穿了船上所有人。他们再次望向那片已然被敌军彻底淹没的角落,哪里还有卢员外的身影?只有无数涌动的敌军和挥舞的兵刃。
吴用瘫坐在船板上,面如死灰,嘴唇颤抖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两行清泪无声滑落。许多年轻的士卒掩面痛哭,更有甚者,跪在船边,朝着梁山的方向,重重磕头,额头撞击船板,砰砰作响。
童贯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几条试图逃离的小船,立刻分派水师船只追击,更有弓箭手跑到岸边,朝着船队放箭。箭矢噗噗地落在水中,或钉在船舷。
“开船!全速!离开这里!!”林冲赤红着眼睛,对阮氏兄弟嘶吼。他必须做出决断,必须接过卢俊义用生命传递过来的重担。
阮小二、阮小五含泪点头,阮小七狠狠抹了一把脸,将几乎咬碎的牙齿和着血吞下,嘶声催促水手:“扯满帆!快!划起来!往东南,找杜先锋的船!”
小船在悲愤与绝望中,奋力划开染血的水面,向着东南方向,向着那未知的、却承载着最后希望的薄雾深处驶去。身后,梁山主寨的烈焰与浓烟冲天而起,伴随着隐约可闻的、最后抵抗的厮杀与逐渐平息的欢呼(官军的)。那面曾经飘扬的“替天行道”大旗,已然不见踪影。
站在船尾,林冲最后回望了一眼。
那片生他养他、又最终埋葬了他一切的水泊与山峦,在朝阳完全升起的此刻,却笼罩在血与火的浓烟中,显得无比遥远而模糊。他仿佛还能看到卢员外最后立于墙头的挺拔身影,听到那一声决绝的“随我杀贼”。
而现在,员外不在了。
梁山,也陷落了。
巨大的悲恸与空茫瞬间攫住了他,几乎让他窒息。但下一刻,武松压抑的呜咽、鲁智深沉重的呼吸、吴用失神的低喃、以及船上所有幸存弟兄们那混合着悲伤、恐惧、愤怒与茫然的眼神,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他。
他用力挺直了脊背,尽管那脊梁仿佛已碎裂千次。
他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涌出的湿热,尽管眼前的世界依然模糊。
他转过身,不再看那正在沉沦的故乡,而是望向船头前方,那迷蒙未知的江南水路。
“众位兄弟,”林冲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、却又背负千钧的沙哑,“员外……和我们无数的兄弟,用性命为我们铺了这条路。从今日起,梁山……就在我们这条船上了。”
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悲痛的脸:“记住今天的血,记住今天的恨,记住卢员外和所有死去兄弟的脸。我们活着,不是为了偷生。是为了把梁山的故事带出去,是把‘替天行道’的旗,在别处再立起来!是为了……有朝一日,能回来,用仇敌的血,祭奠今日的亡魂!”
船上,哭声渐渐低沉下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沉重、更加坚硬的沉默。一双双含泪的眼睛里,悲伤依旧,但深处,却开始燃起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那是仇恨的火苗。
是传承的火苗。
也是……新生的火苗。
小船队奋力前行,渐渐将那片血火之地抛在身后。东南方的水面上,杜微那艘主船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船头那狰狞的兽首雕刻,此刻仿佛成了接引他们前往未知彼岸的唯一标识。
梁山的故事,在北方八百里水泊画上了一个惨烈而悲壮的句号。
而新的篇章,即将在烟雨蒙蒙的江南,以血与泪为墨,悄然揭开第一页。
忠魂归处,水泊呜咽。
孤帆远影,直向江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