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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9章 宗室非议天工院,公主宴席巧周旋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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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仰头灌下杯中酒,重重坐下,再不言语。

席间气氛有些微妙。

老宗正这时才仿佛刚睡醒,慢悠悠道:“公主年纪虽轻,见识不凡。

这治国啊,就像调理身子,老方子或许稳当,可遇上新症候,也得用新药。

陛下,”

他转向御座,“老臣觉得,天工院这事儿,可以办。只要真能利国利民,有些小节,不必过于拘泥。”

始皇微微一笑,举杯:“宗正所言甚是。来,共饮此杯。”

众人连忙举杯附和。

乐声重新响起,舞姬翩跹入殿,气氛仿佛又恢复了和乐。

只是再无人提起“奇技淫巧”“祖宗法度”的话头。

赢阴嫚安静地坐着,小口啜饮蜜水,偶尔与邻座一位郡王夫人低声说两句闲话,仿佛刚才那番绵里藏针的言论不是出自她口。

只是目光偶尔掠过对面席位的秦风时,会极快地停留一瞬。

秦风垂目看着案上的酒。

澄澈的酒液里,倒映着琉璃灯的光,和她鬓边点翠蝴蝶微微颤动的影子。

宴至中途,始皇起身更衣。

席间走动稍多。

赢阴嫚也离席,带着宫女,似是往水榭方向去赏夜景。

秦风坐了片刻,趁无人注意,也悄然离席,走出撷芳殿。

夜风带着水汽和残桂香,拂面微凉。他沿着曲廊,走向水榭。

水榭临湖,三面敞开,只悬着竹帘。

赢阴嫚独自凭栏而立,望着黑暗中波光粼粼的湖面。

宫女守在廊下远处。

听见脚步声,她没回头。

秦风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,拱手,深深一揖:“臣,谢公主今日解围。”

赢阴嫚沉默了一会儿,才轻声道:“我并非为你解围。只是觉得,他们说的没道理。”

她转过身,倚着栏杆,夜风吹动她鬓边碎发和步摇的流苏,“秦国能走到今天,不是靠守着旧规矩。

这个道理,有些人总是忘了,或者……不愿记起。”

廊下的琉璃灯光,透过竹帘缝隙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。

她今日的妆容比平日稍浓,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,在昏暗光线下,呈现出一种柔软的、近似花瓣的色泽。

“公主的话,振聋发聩。”

秦风由衷道,“尤其是关于‘祖宗法度精髓’之论。臣,受益匪浅。”

赢阴嫚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

那笑容很淡,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:“秦院主何必自谦。这些道理,你岂会不懂?只是有些话,你说不合适,我说……反倒无妨。”

因为她是公主,是女子,是“局外人”?

还是因为,她比他更懂得,如何在这些宗亲贵戚的言语机锋中,找到那最柔软的缝隙,轻轻一刺,便让对方溃不成军?

秦风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
夜风吹过湖面,带来潮湿的水汽,和远处隐约的乐声。

“水利图的事,”赢阴嫚转回身,重新面向湖面,“博士宫那边,我已打过招呼。

他们不会再刻意刁难。

预算和安置细则,你尽快呈报,陛下那里,我自会分说。”

“有劳公主费心。”

秦风顿了顿,“公主对水利事务,为何如此……关切?”

赢阴嫚静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我幼时随父皇东巡,见过洪水过后,百姓流离,易子而食。

也见过大旱之年,赤地千里,饿殍遍野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飘散在风里,“那时我便想,若是能管好水,该多好。

水旱从人,不知饥馑……那该是什么样的光景。”

她抬起手,似乎想指向远处的黑暗,又放下。

“后来在兰台,看到那些水利典籍,一代代人想方设法,开渠、筑坝、导流……可总是力有未逮。

直到天工院出现,直到你带来那些新法子、新器物。

我觉得,或许……或许真的能看到那一天。”

秦风望着她的侧影。

藕荷色的深衣在夜色中近乎墨色,只有衣缘的银线缠枝纹,偶尔被远处的灯光映亮,一闪,又暗下去。

她站得很直,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,仿佛一折就断。

可就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,刚才在宴席上,以言辞为刃,为他,为天工院,挡下了最恶意的攻讦。

“那一天,会来的。”

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坚定,“臣,必竭尽全力。”

赢阴嫚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
黑暗中,她的眼睛很亮,像倒映了星子的湖。

“我信你。”她说。

三个字,很轻。

落在秦风耳中,却重逾千斤。

廊下传来脚步声,是宫女低声提醒:“公主,陛下回席了。”

赢阴嫚“嗯”了声,对秦风微微颔首,转身,沿着曲廊往撷芳殿方向走去。

藕荷色的身影,很快融入灯火与夜色交织的朦胧中。

秦风没有立刻跟上。

他站在水榭边,看着湖心的月影,被晚风吹碎,又聚拢。

指尖,似乎又回忆起下午在兰台偏殿,触摸舆图时,那朱砂与墨迹的粗糙触感。

而此刻,夜风微凉,拂过指尖,却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温暖的坚定。

他抬头,望向撷芳殿的方向。

琉璃灯璀璨,乐声悠扬,那是另一个世界。

而他,该回到那个世界去了。

带着她的信任,带着“水旱从人”的愿景,带着必须去实现的承诺。

他整理了一下衣冠,迈步,走向那片光华流转的喧嚣。

身后,水波荡漾,月影重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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