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共研水利图,指尖相触心微动(2/2)
衣袖带起微风,拂动她颊边一丝碎发。那发丝轻轻飘起,又落下。
赢阴嫚没有动。
她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,落在那虚拟的“十五丈高坝”上,仿佛能看见巨石垒砌的雄伟轮廓。
然后,她的视线微微偏转,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上。
病后初愈,他脸色还有些苍白,下颌线比之前更清晰了些。
但眼睛很亮,盯着舆图时,专注得像是要把每一道水系、每一寸地形都刻进脑子里。说话时,喉结轻轻滑动。
她的指尖,无意识地蜷了蜷。
“筑坝工程浩大,耗费必巨。库区淹没之地,可有村落?移民安置如何解决?”她移开目光,重新聚焦于图上的实际问题,声音平稳依旧。
秦风收回手臂,站直身体:“初步估算,需淹没三个小村落,约两百户。
天工院已协同当地县府勘察,拟在坝址下游十里处,择地新建村舍,并划拨田地。所需钱粮,已列入明年预算草案,由少府与天工院共担。
至于村民,除补偿外,参与筑坝工程者,可按天工院雇工标准领取酬劳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此事关乎民生,臣不敢轻忽。具体安置细则,萧何正在拟定,务求公允,不使百姓流离失所。”
赢阴嫚轻轻“嗯”了声,目光在“淹没区”和“新址”之间来回看了几遍,才道:“秦院主考虑周全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他,这是进入偏殿后,两人第一次真正对视。
她的眼睛在窗光下,是极深的褐色,像秋日的潭水,平静,却映着光。
“只是,筑坝蓄水,固是良法。然水可载舟,亦可覆舟。坝体安危,关乎下游万千生灵,监测、维护,需有万全之策。”
“公主所言极是。”
秦风迎着她的目光,郑重道,“坝体将设多处观测孔,内置简易水位、渗流监测装置。
日常维护,计划由天工院培训专职工匠,常驻坝区。
并制定详尽的《水坝维护规例》与《险情应急章程》,定期演练。
此坝若成,当为后世立一范例,绝不容有失。”
他说得坚定,眼中是毫无犹疑的笃信。
那是属于开拓者的眼神,明知前路艰险,却相信人力可胜天,相信“格物”能为生民开出一条新路。
赢阴嫚看着他眼中的光,片刻,微微颔首。
她转过脸,重新看向巨图,手指轻轻拂过图上“蓄水库”三个朱砂小字,低声道:“但愿此坝,真能如院主所言,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。”
她的指尖停留在“库”字的最后一点上。那一点朱红,鲜艳夺目。
秦风的指尖,也正点在坝址所在的那个黑圈上,墨迹浓黑。
两点之间,隔着山河脉络,隔着田畴阡陌,隔着未来可能因这座大坝而改变的无数人生。
也隔着,这深秋午后,偏殿里浮动的微光和尘埃,隔着两人衣袖间,那不足一尺,却仿佛咫尺天涯的空气。
滴漏又响了一声。时间在走。
始皇终于放下竹简,清了清嗓子。
两人同时收回手,后退半步,转向御座。
“看来,你们谈得不错。”
始皇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巨图上,“秦风,你病刚好,此事也不急在一时。
水利图及方略,三日后,连同预算、安置细则,一并呈报。
阴嫚,你既对此事上心,后续博士宫与天工院的对接,你来协调。”
“儿臣遵命。”赢阴嫚敛衽一礼。
“臣遵旨。”秦风躬身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始皇挥挥手,重新拿起另一卷简。
两人行礼退出偏殿。
沿着长长的回廊往外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间回响。
阳光从廊柱间一格一格地照进来,明暗交替,落在他们身上。
一路无话。
直到宫门在望,赢阴嫚才停下脚步,侧过脸,轻声说:“秦院主病体初愈,水利事虽重,亦请……量力而行。”
秦风停步,转身,对着她深深一揖:“谢公主关怀。臣省得。”
赢阴嫚看着他弯腰的身影,沉默了一瞬,道:“那日送去的《灵枢》,望有空时一观。调养之法,贵在坚持。”
“公主所赐,臣已拜读,受益良多。”
秦风直起身,目光与她一触即分,“那些批注,尤为精辟。”
赢阴嫚微微别开脸,看向宫门外渐斜的日影:“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。院主慢走。”
她不再多言,转身,朝着兰台的方向走去。
玄色的深衣下摆,在光滑的金砖上拖出细微的窸窣声,渐渐远去。
秦风站在宫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尽头。
秋风拂过,带来远处丹桂最后的残香。
他抬手,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
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触摸舆图时,朱砂与墨迹混合的、极其微妙的触感。
不,或许还残留着别的什么。
一丝若有若无的,松墨与书卷的香气。
一丝来自另一个人的,克制而熨帖的温度。
他放下手,走出宫门。
天工院的马车等在阶下。
上车前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咸阳宫巍峨,飞檐刺向高远的秋空。
兰台在哪一个角落,他分辨不出。
但他知道,那里有个人,正对着一卷巨大的江山脉络图,用朱笔,一点点勾勒着“水旱从人,不知饥馑”的未来。
而他,会把她勾画的未来,用夯土、石灰、巨石、齿轮,还有无数工匠的汗水与智慧,一寸一寸,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变为现实。
马车启动,辘辘驶向天工院。秦风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指尖,似乎还微微发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