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公传癫活佛奇方治怪病投罗网盗贼得恶报(上)(1/1)
南宋嘉定三年,杭州城的暮春来得格外缠绵。西湖岸的柳丝像是被春神格外垂怜,抽得比往年长了足足半尺,柔柔顺顺地垂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上,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轻晃,搅得满湖的春色都跟着颤巍巍的,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嫩柳的清香和湖水的湿润。灵隐寺山门外的那棵老樟树下,茶摊老板王二刚把四张八仙桌支棱起来,竹椅还没摆稳,就见个破衣烂衫的身影摇摇晃晃从山道上下来。这和尚头上那顶僧帽早没了形制,缺了半块檐不说,边缘还磨得发毛,露出的头发乱蓬蓬的,沾着草屑和几片枯叶,像是刚在草丛里打了滚。身上的袈裟更是补丁摞补丁,青灰色的底子上打了七八个深浅不一的补丁,有粗麻布的,有细棉布的,最显眼的是左肩那块,竟用了块半旧的红绸子,显得不伦不类。露在外面的胳膊晒得黝黑发亮,筋络分明,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蒲扇,扇面上还破了个铜钱大的洞。再看脚下,趿拉着只没后跟的草鞋,鞋尖都磨穿了,另一只脚干脆光着,踩在带着晨露的青石板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,却又稳稳当当。
王二眼尖,老远就认出了他,忙不迭地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碗凉茶,碗是粗瓷的,边缘也磕了个小口,却擦得锃亮。他快步迎上去,把碗递得高高的:“济师父,您可算来了!今早天刚亮我就去狮峰山下挑的泉水,泡的头拨雨前龙井,晾到这会儿刚凉透心,快解解渴!”周围几个早到的茶客见了,也都笑着打招呼,有递烟袋的,有挪椅子的,熟络得像是见了自家亲戚。
那和尚正是道济,他咧着嘴接了茶碗,也不讲究,仰头就往嘴里灌,大半碗凉茶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,浸湿了胸前的补丁,他也不擦,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,嘿嘿一笑,露出两排整齐白净的牙,与他黝黑的脸形成鲜明对比:“王二啊,你这老小子就是不实诚!这茶里掺了后山的井水吧?狮峰泉水泡的龙井,香得能钻到骨头缝里,你这碗虽香,却少了点泉水的甘醇,多了些井水的硬气,烟火气差着意思呢!”说罢也不管王二涨红的脸,从怀里摸出个油乎乎的油纸包,油纸都浸得发亮,他小心翼翼地打开,里面是半块酱得油光锃亮的狗肉,还带着余温。他掰下一块塞进嘴里,嚼得津津有味,又端起剩下的凉茶抿了一口,那满足的模样,比吃了山珍海味还舒坦。
茶客们见了这光景也不稀奇,谁不知道这济颠和尚是杭州城的活宝贝。他疯疯癫癫的模样,却专管人间不平事,前番祥云观的妖道抓童男童女炼药,就是他一把火烧了道观,救了十几个孩子;后来董士宏为了葬父要卖女儿,也是他凑了银子,还帮着讨回了被克扣的工钱。久而久之,谁都知道这邋遢和尚是个有真本事的活佛。这时,一个穿宝蓝色绸缎的后生从人群里挤过来,这后生面白无须,戴着顶方巾,手里还攥着个账本,一看就是个账房先生。他凑到道济身边,压低了声音,眼神里满是急切:“济师父,您可算露面了!您可知城东张府近来的怪事?整个杭州城都传遍了,就盼着您能出手呢!”
道济正嚼着狗肉,闻言抬眼扫了那后生一眼,手里的蒲扇轻轻一挑,正好点在那后生的账本上:“你是张府的账房先生李秀才吧?住在竹竿巷三号院,家里有个老母亲,还有个刚满月的娃娃。你家老爷张万堂的独子张宝玉,今年十六岁,是不是得了种怪病?白天像死猪似的昏睡不醒,喊都喊不动,到了夜里就跟中了邪似的哭嚎不止,力气大得很,两个家丁都按不住,还总嚷嚷着要吃生米喝煤油,昨儿个是不是还把伺候他的丫鬟手腕给咬断了?”
李秀才惊得手里的账本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眼睛瞪得溜圆,差点把手里的茶碗摔了,他慌忙捡起账本,连连点头,声音都带着颤音:“正是正是!济师父真是未卜先知!您说得半点不差!我家少爷前个月还好好的,跟着先生读书写字,精气神足得很,不知怎的就得了这怪病。老爷请了城里所有名医,连太医院退下来的王太医都亲自来了,诊脉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,开的方子堆起来有半尺高,人参、燕窝这些名贵药材流水似的往家里送,可少爷的病半点不见好,反而越来越重。昨天晚上少爷发起狂来,一口就咬断了丫鬟小翠的手腕,血流了一地,现在还躺着养伤呢!老爷急得头发都白了大半,今儿一早就贴了告示在门口,说谁能救好少爷,赏银五百两,还捐百两黄金重修庙宇!”
道济把最后一块狗肉塞进嘴里,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,打了个饱嗝,慢悠悠站起身,手里的蒲扇“啪嗒啪嗒”摇着,身上的补丁跟着晃悠:“走,瞧瞧去!我和尚治病有三不接:为富不仁者不接,作恶多端者不接,吝啬小气者不接。张万堂虽说是个商人,却也常做善事,去年大旱还开仓放粮,这活儿我接了!不过我也有规矩,分文不取,但要管饱酒肉,另外,你去给门口那两个要饭的老汉端两碗热汤,再拿两个白面馒头,饿着肚子可没力气治病。”李秀才忙不迭地应承着,掏出钱袋给王二付了茶钱,又吩咐跟着来的家丁去给要饭的老汉买吃食,自己则躬着腰,小心翼翼地在前边引路,生怕走快了把道济落下。
张府在城东的富贵巷,果然气派非凡。朱红大门足有两丈高,门上钉着黄铜铆钉,一个个有拳头大小,门楣上挂着块烫金匾额,写着“张府”两个大字,是前朝状元亲笔所题。门口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,都盯着墙上的告示议论纷纷,有说张少爷是中了邪的,有说张府得罪了山神的,吵吵嚷嚷的。管家张忠正站在门口维持秩序,见李秀才领了个破衣烂衫的疯和尚来,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,上前一步就想拦:“李相公,这是哪里来的野和尚?我们府里正请神医呢,可别让不相干的人进来捣乱!”道济也不生气,身子一拧,像条泥鳅似的从张忠胳膊底下钻了过去,嘴里还嚷嚷着:“治病救人,佛祖都得点头!要是耽误了张公子的性命,你这管家担待得起吗?到时候张老爷扒了你的皮,我看你往哪儿躲!”
张万堂正在前厅唉声叹气,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十几张药方,他手里攥着个茶碗,茶水都凉了也没喝一口。听见院子里的动静,刚要发作,就见李秀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后面跟着个邋遢和尚。张万堂正要呵斥,李秀才忙上前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,又指了指道济。张万堂这才打量起眼前的和尚,见他虽衣着破烂,却目光清亮,眼神里透着股常人没有的灵气,再想起前番听闻的济颠活佛的事迹,忙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拱手作揖道:“莫非是灵隐寺的济颠师父?失敬失敬!若能救我儿宝玉的性命,张某愿捐百两黄金重修灵隐寺,再捐五百两白银给寺里做香火钱!”
“黄金白银都是身外之物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,先看病人再说。”道济摆了摆手,也不进屋坐,径直就往后院走。张万堂忙快步跟上,一边走一边介绍:“宝玉住在后院的玉茗轩,这几日请了两个丫鬟轮流伺候,还有个老妈子守着。”到了玉茗轩,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,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。屋里光线昏暗,窗帘都拉着,床上躺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正是张宝玉。他面色青灰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双眼紧闭,眉头却拧成了个川字,喉咙里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声响,像猫叫又像野兽低吼,听着让人心里发毛。床边站着个穿绫罗绸缎的老妇人,正是张夫人,她眼眶红肿,脸上满是泪痕,见了道济就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哭道:“师父,求您快救救我儿!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也活不成了!”
道济忙伸手把张夫人扶起来,示意她别哭,然后绕着床走了三圈,脚步轻缓,眼神却紧紧盯着床上的张宝玉。走到床前,他用蒲扇在少年额头上轻轻一点,又伸手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瞳孔涣散,带着股邪气。道济突然嘿嘿一笑,拍了下手:“有意思,这哪是病啊,分明是中了邪祟,被人下了吸魂术!”张万堂一听,吓得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,他扶住旁边的桌子,颤声道:“邪祟?师父明鉴啊!我家世代行善积德,每年都捐钱修桥铺路,接济贫苦人家,从未得罪过什么鬼神啊!怎么会招上邪祟呢?”
“行善未必无仇,有时候你以为是行善,在别人眼里却是结仇,帮错了人,比直接得罪人还麻烦。”道济蹲在床边,从怀里摸出个罗盘,这罗盘也不知用了多少年,边缘都磨圆了,上面还沾着油渍和饭粒,指针却依旧灵敏,滴溜溜转个不停,最后稳稳地指向了墙角的花架。他站起身,走到花架前,那花架上摆着盆兰花,叶片枯黄,显然许久没打理了。道济举起蒲扇,对着墙角“呼”地一煽,就听“喵呜”一声尖锐的尖叫,墙角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一只黑毛大猫。这猫足有寻常猫的两倍大,浑身黑毛油光水滑,一根杂色毛都没有,可那双眼睛却透着股诡异的红光,盯着道济,眼神里满是凶气。
那黑猫刚要跳窗逃走,道济早有防备,蒲扇一扬,一股劲风扫过,就把它扇落在地。黑猫刚要起身,道济从怀里掏出根红线,手指一弹,红线像有了灵性似的,瞬间缠住了猫的四肢,把它捆得结结实实。张夫人见状,惊呼道:“这是宝玉前个月从城外抱回来的黑猫!他说在山脚下捡到的,见它可怜就带回来了,还说这猫通人性,是通灵猫,每天都抱着睡觉,怎么会是它害了宝玉?”
“什么通灵猫,这是只修炼了几十年的吸魂猫!专门吸食少年人的魂魄,好助它修炼成精!”道济一脚轻轻踩在猫背上,那猫吃痛,却不敢挣扎,突然开口发出人声,尖利刺耳:“济颠和尚,少管贫道的闲事!这张万堂坏我好事,我教训他儿子是应该的!”屋里的人一听,吓得魂飞魄散,张忠腿一软就瘫在地上,张万堂更是脸色惨白,指着黑猫哆哆嗦嗦地说:“妖……妖怪!真的是妖怪!”
道济哈哈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,拔开塞子,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。他灌了一大口酒,对着黑猫“噗”地一口喷了过去,酒液落在黑猫身上,发出“滋啦”的声响,冒起阵阵青烟。道济大喝一声:“孽畜,还不现出原形!”就见一道黑烟升起,黑烟里传来一阵痛苦的嘶吼,等烟散了,地上哪里还有黑猫的影子,取而代之的是个穿黑衣的矮个子老道。这老道身高不足五尺,三角眼,鹰钩鼻,脸上还带着几分谄媚的笑,只是脸色苍白,显然刚才道济那口酒让他受了伤。他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:“济师父饶命!小道一时糊涂,再也不敢了!小道也是受人所托,才来害张公子的啊!”
“受人所托?我看是为了张老爷藏在书房地砖下的那批珠宝吧!”道济用蒲扇一指老道,眼神锐利如刀,“你在城外清风观修行,道号‘清风子’,前番偷了邻村王老汉家的耕牛,说是要炼什么‘壮阳丹’,被王老汉告到官府。张老爷见你可怜,本想给你些银子让你赔偿,结果发现你道观里还藏着十几个被拐来的孩童,要用来炼药,就把你告到了知府大人那里,打了你三十大板,还抄了你的清风观,把孩童都送回了家。你就怀恨在心,养了这只吸魂猫,故意让张公子捡到,趁他不备吸他魂魄,想等张家乱了套,再趁机偷取珠宝,是不是?”
老道被道济说得句句属实,脸色惨白如纸,磕头如捣蒜,额头都磕出了血:“师父说得都对!小道一时鬼迷心窍,再也不敢了!求师父放我一条生路,我愿意出家为僧,终身忏悔!”张万堂这才想起去年那桩事,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老道骂道:“好个忘恩负义的恶道!我当初饶你性命,还给你银子让你重新做人,你竟恩将仇报,害我儿子!我今日非要打死你不可!”说着就要抄起旁边的椅子砸过去。
道济忙摆手拦住张万堂:“张老爷息怒,打死他容易,可宝玉的魂魄还在他手里,要是他一死,宝玉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”老道一听,忙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布偶,这布偶用黑布缝制,上面用红线绣着张宝玉的生辰八字,心口处还扎着一根银针,针尾沾着点黑血。他颤抖着拔掉银针,闭上眼睛念了段晦涩的咒语,就见一缕淡淡的青烟从布偶里飘出来,像条小蛇似的,钻进了张宝玉的鼻子里。没过片刻,张宝玉的眉头就舒展开了,喉咙里的呼噜声也停了,他轻轻咳嗽了一声,缓缓睁开了眼睛,眼神还有些迷茫,看了看床边的张夫人,虚弱地喊了声:“娘……我饿……”
张夫人见儿子醒了,喜极而泣,扑到床边握住张宝玉的手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:“我的儿,你可算醒了!吓死娘了!”她回头又给道济磕了三个响头:“多谢师父救命之恩!多谢师父!”道济扶起她,又对老道说: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你修炼多年不易,却走了歪路,罚你去城外义庄帮着掩埋无主尸骨,三年之内不许动用法术,每日诵经忏悔。要是敢再作恶,我定废了你的修为,把你打回原形,扔到乱葬岗让野狗啃了!”老道连连应着,磕了几个头,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了。
张万堂见儿子彻底清醒了,还说饿了,忙吩咐厨房做些清淡的粥品。又让管家取来五十两银子,用红布包着,双手递给道济:“师父,这是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道济却摆了摆手,指着门口说:“银子我不要,你把这些银子换成米面油盐,分给城东那些贫苦人家,尤其是竹竿巷和柳树巷的,那里住着不少孤寡老人,比给我和尚有用。”说罢又想起什么,走到张宝玉床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子,我给你开个‘药方’,往后少待在屋里读书,多去城外跑跑跳跳,晒晒太阳,跟街坊邻居的孩子玩玩,别总搞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。再少吃些山珍海味,粗茶淡饭最养人,比什么补药都强。”
屋里的人听了都笑了起来,这哪是什么药方,分明是劝人强身健体、心向阳光。张宝玉也不好意思地笑了,点了点头说:“弟子记住了,谢谢师父。”张万堂更是连连称是,亲自陪着道济往门口走,非要留他吃午饭。刚出张府大门,就见两个捕快急匆匆跑来,这两个捕快穿着皂衣,腰间挎着腰刀,跑得满头大汗,见到道济就像见到救星似的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:“济师父,可算找到您了!府衙出大事了,知府大人都急疯了,让我们到处找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