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公传之度化王太和(中)(1/1)
王太和红着脸,头都快低到胸口了,把涵龄道人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,声音都带着哭腔:“伯父伯母,不是我不想娶秀莲姑娘,是我这命不好啊!松江县的涵龄道人说了,我是‘螣蛇纹入口’,饿死之相,不出三年就得死!我不能耽误了秀莲姑娘,让她跟着我受苦,年纪轻轻就守寡啊!”张老汉一听,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:“我当是什么大事,原来是个江湖老道的胡话!我活了五十年,见过的相面先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哪有什么定死的命?当年我年轻的时候,还有先生说我活不过三十呢,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?我看你是穷怕了,没胆子过日子了!男子汉大丈夫,遇到点难处就打退堂鼓,像话吗?”
张姑娘躲在里屋,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,这时候也红着脸走了出来。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还拿着没绣完的帕子。她走到王太和面前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:“王大哥,我相信你不是没胆子的人。我爹说得对,命是自己挣的,不是算出来的。我娘常说,好人有好报,你老实本分,又肯吃苦,将来肯定能过上好日子。你要是不嫌弃我,我就跟你过日子,咱们一起好好干,起早贪黑地挣钱,总能把日子过好的。就算……就算真有什么难处,我也陪着你一起扛!”
王太和没想到张姑娘这么有骨气,这么重情义,心里又感动又愧疚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他看着张姑娘真诚的眼神,心里暗暗发誓,要是能活下去,一定要好好待她。张老汉见女儿愿意,也拍了板,把烟袋锅往桌上一放:“就这么定了!下个月初三是个好日子,就把婚事办了!彩礼啥的我一分不要,我就一个要求,你以后得好好待我闺女,不能让她受委屈!”王太和哽咽着点头:“伯父您放心,我要是对不起秀莲姑娘,天打五雷轰!”就这样,到了下个月初三,王太和借了点钱,简单办了几桌酒席,把张秀莲娶进了自己的破茅屋。虽说日子穷,但小两口你敬我爱,开始了搭伙过日子的时光。
张秀莲真是个勤快能干的好媳妇,嫁过来之后,把那破茅屋收拾得干干净净,窗明几净。她还把王太和的旧衣服拆了,重新缝补浆洗,弄得整整齐齐;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,然后跟着王太和去摆摊,帮着吆喝叫卖,收钱记账。有回摊上的瓜子受潮了,卖不出去,张秀莲就把瓜子带回家,用铁锅炒了一遍,又香又脆,很快就卖光了。在媳妇的带动下,王太和也慢慢振作起来,不再天天喝酒消沉,夫妻俩起早贪黑,同心协力,小摊的生意居然渐渐有了起色,每天赚的钱不仅够吃饭,还能攒下几个铜板。可王太和心里总揣着个疙瘩,涵龄道人说的“饿死之相”,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,哪怕日子好了点,他也总担心那一天会突然到来。
转眼就到了第二年春天,临安府周边却闹起了旱灾。从开春到初夏,一滴雨都没下,地里的庄稼都蔫了,叶子发黄,有的甚至直接枯死了。庄稼没收成,老百姓手里就没了钱,王太和的小摊生意也受了影响,以前每天能赚几十个铜板,现在只能赚十几个,刚够勉强糊口。张秀莲看着丈夫愁眉苦脸的样子,心里也着急,可嘴上还是安慰他:“没事,咱们省着点花,总能熬过去。”这时候,有个同乡叫李二娃的,找到了王太和。这李二娃常年在临安府和松江府之间跑买卖,消息灵通。他拍着王太和的肩膀说:“太和兄弟,我跟你说个好消息!松江府的苏员外家要给女儿办嫁妆,收一批名贵药材,价格给得比平时高三成,咱们一起去跑一趟,赚点差价,不比在这儿守着小摊强?”王太和一听,眼睛亮了,想着多赚点钱给媳妇买点营养品,再添件新衣服,就答应了:“行!二娃哥,咱们一起去!”
两人凑了点本钱——王太和把攒下的几十个铜板都拿了出来,李二娃也添了点,一共买了一批当归、人参、黄芪之类的药材,用两个大竹筐装着,挑着担子就往松江府赶。那时候没有汽车火车,全靠两条腿走路,一路上翻山越岭,走的都是崎岖的山路。白天太阳晒得人头晕,晚上就找个破庙或者驿站歇脚,啃点干粮,喝点山泉水。有回走在山路上,李二娃不小心崴了脚,王太和还背着他走了好几里地。就这样走了足足五天,才到了松江府。到了苏员外家,管家验了药材,说质量不错,当场就给了银子,比平时真的多给了三成。王太和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子,心里挺高兴,盘算着回去给媳妇买块花布做件新衣服,再买两斤红糖,让她补补身子。
返程的时候,两人走得慢了点,毕竟赚了钱,心里踏实了。走到离临安府还有二十多里地的地方,太阳已经偏西了,两人走累了,就坐在路边的一棵大槐树下休息。这棵大槐树长得枝繁叶茂,树冠跟个大伞似的,遮天蔽日。王太和刚坐下,就感觉脚下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硌得他脚疼。他皱着眉头低头一看,是个沉甸甸的包袱,用青布裹着,外面还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,一看就挺贵重。他捡起来掂了掂,分量不轻,至少有二三十斤重。心里纳闷,这荒郊野外的,怎么会有这么个包袱?他跟李二娃说了一声,两人一起把包袱打开,好家伙!里面全是黄澄澄的金子,一个个元宝码得整整齐齐,足有好几斤重!阳光一照,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
李二娃一看这金子,眼睛都直了,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,一把抓住包袱,声音都颤抖了:“太和,这……这可是天降横财啊!我的娘哎,这么多金子!咱们分了,一人一半,这辈子都不用愁了!买地、盖房、娶媳妇,啥都够了!”王太和也愣住了,长这么大,他别说见过这么多金子了,就连银子都没见过这么多。他看着那些黄澄澄的元宝,心里也直痒痒,要是有了这些钱,他和秀莲就能过上好日子,再也不用受穷了。可转念一想,这金子肯定是别人丢的,这么多金子,说不定是人家的救命钱,或者是办大事的钱,丢了这么多钱,人家不定多着急呢,说不定还会出人命。
他赶紧把包袱夺过来,重新捆好,紧紧抱在怀里,说:“二娃哥,这钱不是咱们的,不能要。丢钱的人肯定会回来找,咱们在这儿等着吧。”李二娃急了,脸都涨红了,拉着他的胳膊说:“你傻啊!王太和,你是不是疯了?这可是金子!不是铜板!谁知道是谁丢的?就算知道了,咱们不认账,他能咋地?再说了,你忘了松江县那老道说你是饿死之相了?有了这钱,你就能改命了!就能跟你媳妇过上好日子了!”王太和摇摇头,眼神很坚定:“就是因为命不好,才不能做亏心事。要是拿了这钱,我心里一辈子都不安稳,就算过上好日子,也不会踏实。秀莲也常说,做人要本分,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。”
李二娃见他冥顽不灵,气得跳脚,指着他的鼻子骂:“你真是个榆木疙瘩!死心眼!放着好好的富贵不享,非要在这儿等死!我不管你了!”骂完,他挑着自己的空担子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王太和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,找了块石头坐下,抱着包袱,在槐树下等。从中午等到太阳落山,晚霞把天空染得通红;又从黄昏等到半夜,月亮都升起来了,周围静悄悄的,只有虫鸣声和风吹树叶的“沙沙”声。蚊子叮得他满腿是包,又疼又痒,他也不敢离开,只是时不时地站起来,往路上张望。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“哒哒哒”的,越来越近,还夹杂着一个人的哭喊声:“我的包袱呢?谁看见我的包袱了?那可是我家小姐的嫁妆啊!找不到我可就活不成了!”
王太和赶紧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吹亮了举着,喊道:“这儿呢!是不是丢了个青布包袱?用麻绳捆着的!”马蹄声“嘎”地一下停了,一个穿着绸缎衣服的小厮从马上跳下来,踉踉跄跄地跑过来,头发都乱了,脸上全是汗和泪,气喘吁吁地说:“是是是!就是青布包袱,麻绳捆着的!里面是金子!大哥,你看见我的包袱了?”王太和把包袱递给他:“你点点,看看少没少。”小厮赶紧打开包袱,借着火折子的光一看,里面的金子元宝一个不少,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,“扑通”一声就给王太和跪下了,“咚咚咚”磕了三个响头:“恩人啊!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!要是找不到这包袱,我家员外非打死我不可啊!”
原来这小厮叫苏兴,是松江府苏员外家的管家手下的人。苏员外的独生女要嫁给临安府的李举人,准备了三千两金子当嫁妆,让苏兴带着几个仆人送过去。没想到半路上,苏兴骑马太快,不小心把装金子的包袱掉了,等他发现的时候,已经跑出了几十里地。他赶紧让其他仆人先去李举人家报信,自己骑马回来找,找了半天没找到,心里想着要是丢了这么多金子,苏员外肯定不会饶了他,轻则打断腿,重则丢了性命,不如自己先寻个短见。没想到刚走到这儿,就听见王太和的喊声,真是绝处逢生。
苏兴从包袱里拿出一锭五十两的金子,双手递给王太和,恭恭敬敬地说:“恩人,这点心意您收下,要是没有您,我今天就活不成了。这五十两金子,您拿着买地盖房,好好过日子。”王太和摆摆手,把他的手推回去:“小兄弟,我要是想要你的钱,就不会在这儿等你大半夜了。你快把金子送回去吧,别让你家员外和小姐着急。嫁妆耽误了,可是大事。”苏兴见他不收,又磕了几个头,说:“恩人,您真是大好人!您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,住在哪儿,将来我一定报答您!我家员外最讲义气,知道您救了我,肯定会好好谢您的!”王太和笑着说:“举手之劳,不用报答。我叫王太和,住在临安府朱雀大街南头。你快走吧,天不早了。”说完,就挑着自己的空担子往家走。苏兴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把“王太和”这个名字和他的模样牢牢记在了心里,暗暗发誓一定要报答他。
回到临安府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张秀莲还没睡,坐在油灯下缝补衣服,见他回来了,赶紧站起来给他倒了碗热水:“回来了?累坏了吧?药材卖得怎么样?”王太和把路上捡金子、等失主的事跟媳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张秀莲听了,笑着说:“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。做了好事,心里踏实,比什么都强。虽然没拿到那五十两金子,可咱们赚的银子也够咱们过阵子好日子了。”王太和点点头,喝了口热水,心里确实挺踏实的,可转念一想,又有点犯嘀咕:都说行善积德能改命,我做了这么大一件好事,救了苏兴的命,还保住了苏员外家的嫁妆,怎么日子还是这么苦呢?难道涵龄道人的话,真的改不了?
过了几个月,到了梅雨季节,临安府的雨就像断了线的珠子,连着下了十几天,没完没了。到处都是湿漉漉的,墙根儿都长了青苔,路上全是泥坑,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。这天,王太和要去城外的药材铺进货——上次跑松江府赚了钱,他就想着进点药材卖,利润比瓜子花生高。他挑着空担子,披着一件破蓑衣,就往城外走。走到半路,雨突然变大了,黄豆大的雨点子砸下来,把蓑衣都打透了,浑身湿淋淋的。他赶紧跑到附近的一座破庙里躲雨。这破庙挺小的,只有一间正殿,里面供奉着不知道什么神佛,神像都破旧了,蒙上了一层灰尘。进了庙门,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,就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姑娘,穿着一身素衣,头上戴着个布巾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哭,声音还挺小,带着委屈。
王太和心里纳闷,这荒郊野外的破庙,又是这么大的雨天,一个年轻姑娘家怎么会独自在这儿?要是遇到坏人可就糟了。他犹豫了一下,毕竟男女授受不亲,可看着姑娘哭得可怜,又不忍心不管。他走到离姑娘几步远的地方,站定了,轻声问:“姑娘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?要是不嫌弃,我或许能帮你想想办法。”那姑娘听见声音,吓了一跳,抬起头来,露出一张清秀的脸,柳叶眉,杏核眼,就是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挂着泪珠,像朵带雨的梨花。她看了王太和一眼,见他穿着朴素,举止端正,不像坏人,才小声说:“大哥,我……我迷路了。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