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来夜惊魂(1/1)
胡来穿着一身大红喜服,醉醺醺地晃进新房时,窗外的月亮正被一团乌云遮得严严实实,连带着屋内那盏描金喜灯的光都显得昏昏沉沉,像蒙了层洗不掉的灰。他伸手扶着门框,打了个酒嗝,满屋子的脂粉香混着酒气往鼻腔里钻,却没半分新婚的欢喜,反倒让他心里发慌——这桩亲事来得太蹊跷,昨日里还在街头跟泼皮赌钱的他,今日就娶了邻县富户的女儿,连彩礼都没花半文,只凭一个游方和尚几句话,那富户就欢天喜地地把女儿送了过来。
“娘子,为夫来了。”胡来搓着手,声音里带着几分酒后的虚浮。他朝着床幔走去,那水红色的纱幔垂在两侧,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个人影,头上盖着红盖头,一动不动。可奇怪的是,按理说新媳妇嫁过来,多少该有些动静,或是紧张地攥着衣角,或是偷偷掀着盖头缝往外看,可床上的人却像尊泥塑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胡来的脚步顿了顿,酒意醒了大半。他想起白天在街上遇见的那个疯和尚,破帽破鞋,手里摇着个破蒲扇,见了他就笑,说他“有天大的福气,明日就能娶到美娇娘”。当时他只当和尚是胡言乱语,还骂了句“疯子”,可谁承想,傍晚时分,邻县的王员外真就带着一队人马送亲来了,说受一位高僧指点,自家女儿与他有三世姻缘,非他不嫁。
“娘子?你咋不说话?”胡来又喊了一声,伸手想去揭红盖头。指尖刚碰到那丝滑的红绸,窗外突然“哗啦”一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落了。他吓得手一缩,猛地转头看向窗户,只见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,一道黑影从窗棂外晃了过去,快得像一道烟。
“谁?!”胡来抄起桌上的酒壶,声音都变了调。他走到窗边,哆哆嗦嗦地推开一条缝往外看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来晃去,影子投在地上,像无数只抓挠的手。“莫不是眼花了?”他嘀咕着,刚要关上窗户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“沙沙”声,像是有人在拖动布料。
他猛地回头,只见床上的红盖头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,床上空空如也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胡来的心脏“咚咚”狂跳,冷汗一下子就湿透了里衣。“娘子?娘子你在哪儿?”他喊着,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突然,房梁上“吱呀”响了一声,胡来抬头一看,只见一个黑影倒挂在房梁上,长发垂落,正好对着他的脸。他吓得“啊”的一声惨叫,手里的酒壶“哐当”摔在地上,碎瓷片溅了一地。那黑影缓缓抬起头,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进来一丝,照在她脸上——哪里是什么美娇娘,分明是个纸人!惨白的脸,涂着血红的嘴唇,眼睛是用墨画的,直勾勾地盯着他,嘴角还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。
“鬼!有鬼啊!”胡来转身就想跑,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,怎么也挪不动。他眼睁睁看着那纸人从房梁上飘下来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,然后一步步朝他走过来。纸人的裙摆擦过地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每走一步,身上的颜色就深一分,原本惨白的脸渐渐变得发青,嘴唇上的红也像血一样往下滴。
胡来的牙齿开始打颤,他想喊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纸人走到他面前,伸出冰冷的手,抓住了他的胳膊。那手感硬邦邦的,像是抓着一块木板,可又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,顺着胳膊往骨头缝里钻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胡来的声音抖得像筛糠。纸人没有说话,只是歪着头看他,眼睛里的墨汁开始往下流,顺着脸颊滴在他的喜服上,留下一个个黑色的印子。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伴随着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胡公子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胡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拼命朝着门口喊:“救我!快来救我!这里有个纸人!”可门外的脚步声却停住了,紧接着,那沙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次却带着几分诡异的笑:“胡公子,您说什么呢?新房里只有您和新娘子,哪来的纸人啊?”
胡来转头一看,只见纸人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他的胳膊,又坐回了床上,头上还盖着红盖头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。可胳膊上那刺骨的寒意还在,喜服上的黑印子也清清楚楚。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床上,红盖头动了动,像是有人在里面呼吸。
“难道真的是我眼花了?”胡来嘀咕着,心里的恐惧稍稍退了些。他走到床边,犹豫了半天,还是伸手揭开了红盖头。这次,里面坐着的是个娇滴滴的姑娘,柳叶眉,杏核眼,皮肤白得像雪,正是王员外的女儿。
“娘子,你……你刚才去哪儿了?”胡来喘着气问。姑娘低着头,脸颊微红,轻声说:“夫君说什么呢?我一直坐在这儿,没动过啊。”胡来看着姑娘的样子,心里的疑惑更重了,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,只能讪讪地笑了笑,坐在了床边。
姑娘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,可那笑容却有些僵硬。胡来正想再说点什么,突然发现姑娘的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白茫茫的,像蒙了层雾。他吓得“腾”地一下站起来,指着姑娘的眼睛,声音都变了:“你……你的眼睛!”
姑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,脸色变得惨白,眼睛里的白雾越来越浓,渐渐渗出了红色的液体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“夫君,你怕了吗?”姑娘的声音也变了,不再是娇滴滴的,而是变得沙哑刺耳,像用砂纸磨过一样。
胡来转身就往外跑,可刚跑到门口,就看见门框上贴着一张黄符,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,闪着微弱的金光他想推开房门,可手刚碰到门板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,摔在地上。
“想跑?晚了!”姑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胡来回头一看,只见姑娘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,身体开始慢慢变大,皮肤也变得越来越硬,渐渐变成了纸人的样子。她伸出手,朝着胡来抓过来,指甲变得又尖又长,闪着寒光。
胡来吓得缩在墙角,闭上眼睛,等着死亡的降临。可等了半天,也没感觉到疼痛。他悄悄睁开一条缝,只见一个破帽破鞋的和尚站在他面前,手里摇着破蒲扇,正是白天遇见的那个疯和尚。
和尚对着纸人一挥蒲扇,纸人就像被狂风刮过一样,瞬间倒在地上,变成了一张皱巴巴的纸。和尚转过头,看着胡来,笑着说:“胡公子,这新婚之夜,过得还舒坦吗?”
胡来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,爬起来跪在地上,对着和尚磕头:“高僧救命!多谢高僧救命!”和尚扶起他,摇了摇蒲扇,说:“你这泼皮,平日里偷鸡摸狗,作恶多端,今日这一劫,是给你的教训。王员外的女儿早就被你前些日子赌钱输了钱,卖给了人贩子,你娶的,不过是个被妖精附了身的纸人。若不是我暗中布局,你今日怕是早就成了妖精的点心了。”
胡来听了,吓得浑身发抖,再也不敢有半分嚣张。他跪在地上,不停地磕头:“高僧,我知道错了,我以后再也不敢作恶了,求您饶了我吧!”和尚笑了笑,说: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你且起来,明日随我去把王员外的女儿找回来,再把你欠的赌债都还了,往后好好做人,不然,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。”
胡来连忙点头,嘴里不停地应着:“是是是,我都听高僧的,我一定好好做人。”和尚摇着蒲扇,转身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今夜这惊魂,可别忘了。”说完,便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胡来坐在地上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还有地上那张皱巴巴的纸,心里一阵后怕。他摸了摸胳膊,那刺骨的寒意仿佛还在,喜服上的黑印子也清晰可见。这一夜的惊魂,像一场噩梦,可又真实得让他不敢忘记。从那以后,胡来再也不敢偷鸡摸狗、赌钱耍赖了,真的跟着和尚找回了王员外的女儿,还努力干活,还清了赌债,成了个安分守己的人。而“”的故事,也渐渐在街头巷尾传开了,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,也成了警示旁人莫作恶的教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