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1章 棋手自弈局中局,孤影独对身后身(2/2)
偏将一愣。
镇南侯起身,负手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更大的南疆舆图。他背对着偏将,声音不疾不徐。
“那些畜牲,你觉得真的会给你讲规矩吗?”
偏将没有答话。
镇南侯也不需要他答。
“万灵殿那几位,嘴上说着合作,心里打什么算盘,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”他声音淡淡的,“它们想要的是乱,是人族内耗,是趁火打劫。今日它们帮你除掉几个碍事的皇子,明日就能转过头来咬你一口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与虎谋皮,最忌讳的就是真的把虎当盟友。”
偏将似懂非懂,但不敢再问。
镇南侯转过身,走回桌案前,重新拿起那盏凉透的茶。
“今日这一出,”他说,“无非是给它们一个下马威。”
他抿了一口凉茶,微微皱眉,又把茶盏放下。
“借兽潮攻城之名,既能消磨它们的实力,又能让那几位殿下看看,我镇南侯在守城这件事上,没有半分含糊。”
他抬眼,看向偏将。
“那些灵兽死伤三千,你觉得它们心疼不心疼?”
偏将点头:“必然心疼。”
“那它们下一次再想动什么手脚,就得掂量掂量,损失能不能承受得起。”镇南侯嘴角的笑意深了些,“这才是长远之计。”
偏将恍然大悟。
“侯爷深谋远虑,属下愚钝。”
镇南侯摆摆手。
“下去吧。清点好伤亡,抚恤要做好。那些战死的士卒,名字都要记下来,一个不能漏。”
偏将领命,转身退下。
门合上后,密室重新陷入寂静。
镇南侯站在桌案前,盯着那盏凉透的茶,良久没有动。
他方才那番话,说得冠冕堂皇。
可他自己知道,那只是说给下属听的。
真正的原因,他没有说。
也永远不会说。
他想起白日城墙上那一幕——
洛桑转身,对着望楼喊出那句话时的模样。
洛方抹着脸上的血,笑得比哭还难看的样子。
洛宁闭上眼睛再睁开时,眼底那些权衡算计全部消失,只剩一片沉凝的瞬间。
还有那个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的洛星,沉默着走到城墙边缘,与那三个洞幽境对峙的背影。
他在边关守了三十年,见过太多人,太多事。
他知道什么样的目光是装出来的,什么样的沉默藏着私心,什么样的义愤会在利益面前瞬间崩塌。
但那一刻,他看见的——
是真的。
那几位各怀心思、彼此猜忌的皇子,那一刻的选择,是真的。
不是为了大局,不是为了权衡,不是为了在父皇面前邀功。
只是单纯地、本能地——
不想交人。
镇南侯在太师椅上缓缓坐下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这三十年来,他在南疆这片土地上,布了多少局,算了多少人,连他自己都数不清。
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城,把所有真心都藏进最深的角落,只露出最锋利的棱角对着外面。
可今日那一刻,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恍惚到,几乎忘了自己是谁。
他闭上眼。
灯火摇曳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独得像一座碑。
云来居。
欧阳墨殇推开自己那扇门时,已是亥时。
屋内依旧没有点灯,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地面染成一片暗银。他在床边坐下,没有立刻调息,只是那样坐着,望着窗外那角被屋檐切割过的夜空。
今夜无星。
南疆的云层厚重,把天幕遮得严严实实,一颗星也看不见。
他忽然想起北境的夜。
那里的夜,天穹低垂,星子密得仿佛伸手可摘。他曾在永寂雾渊边缘躺着,望着那些星,想很多事——想前世,想今生,想那些还在沉睡的故人。
今夜他没有想那些。
他只是在想,白日城墙上的那一声“换你妈个头”。
在想洛桑转身时,那双眼睛里烧着的火。
在想洛方抹血时,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在想洛宁闭眼又睁开时,那一瞬间的沉凝。
甚至在想镇南侯最后踏出那一步时,周身爆发的气势。
那些人,各怀心思,各有立场,彼此猜忌,甚至互相仇恨。
但那一刻,他们做出了同样的选择。
不是为了他欧阳墨殇这个人。
是为了某种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也许叫骨气。也许叫底线。也许只是单纯的、不想被那些“畜牲”牵着鼻子走的倔强。
无论叫什么,那东西是真的。
欧阳墨殇缓缓躺下,枕着手臂,望着天花板。
他想,这趟南疆之行,也许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。
不是有意思在那些阴谋算计,不是有意思在那些权谋博弈。
而是有意思在——
人心。
这世上最说不清的东西,也是最藏不住的东西。
窗外有夜风吹过,带起竹叶沙沙的响声。
南疆的夜,依旧闷热潮湿。
但不知为何,他忽然觉得,这夜似乎没那么难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