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高一寒假(七)(2/2)
“明天就过年了,”叶晓静倚着窗棂轻声说,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窗台上那朵腊梅嫩黄的花瓣,花瓣在她温柔的触碰下微微颤动,“你又长大了一岁,我呢,又老了一岁了。”她说这话时,嘴角依然噙着方才闲聊时的笑意,却故意垂下眼帘,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,刻意装出一副蔫蔫的委屈模样。然而,眼尾那几道细小的笑纹,却像藏不住的光,泄露出内里满满的温柔——那不是真正的叹息年华,更像是一种看着自家小苗茁壮成长、欣慰之余又掺着一丝对纯真旧时光的浅浅怀念。
她转过头,目光落在叶晓月身上,视线扫过书桌上那满是青春印记、充斥着年少气盛的化学试卷,又落回妹妹微微鼓着脸颊、认真咀嚼饼干的侧影。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温柔的羡慕悄然浮上心头:“有的时候啊,真挺羡慕我这个妹妹的。”她低语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夜的宁静。
叶晓月咀嚼的动作顿住,指尖在饼干包装袋的纹路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,抬起眼看向姐姐,清澈的眼眸里盛着不解的软糯:“姐姐看着我做什么?”
叶晓静转过身,走回书桌旁,裸色指甲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试卷边缘那张画着笑脸的柠檬黄便签纸。“羡慕你呀。”她声音放得更柔,像羽毛拂过心尖。她拿起那本摊开的化学试卷,指尖划过上面一行行清秀工整的解题步骤,“你看,你现在最大的烦恼,不过是怎么解开这道化学题,怎么在下次月考里证明自己。而我呢,”她自嘲地笑了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我的烦恼是怎么让难缠的客户签下合同,怎么平衡团队里七嘴八舌的意见……多简单纯粹啊,这种只需要跟自己较劲、只对自己负责的日子。”
窗外的晚风似乎更大了一些,猛地掀动窗帘,将腊梅清冷的芬芳更浓烈地送入室内,缠绕在姐妹二人的发梢衣角。叶晓静的几缕碎发被风拂到耳后,露出了耳垂上那枚小巧莹润的珍珠耳钉——那是去年叶晓月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,在她生日时悄悄准备的礼物。
叶晓月的目光落在那枚温润的白珠上,忽然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饼干,伸手轻轻拽住了姐姐粉色的丝绒睡衣袖口。“可我却羡慕你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认真。她顿了顿,仿佛在积攒勇气,又补充道:“羡慕你从来不会因为妈妈的一句评价就轻易怀疑自己,羡慕你不会被妈妈事事约束、步步紧盯,羡慕你……总是那么开朗大方,像个小太阳。”
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。在她心底深处,姐姐叶晓静的形象始终是明亮而坚定的,仿佛自带阳光滤镜,不会轻易被外界的言语蒙上阴霾,更不会像她一样,在某些时刻变得过分敏感和脆弱。
叶晓静停留在试卷上的指尖蓦地一僵。她望进妹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深处,那里清晰映着的认真和毫不掩饰的向往,像一泓温热的泉水,猝不及防地漫过心房,带来一阵酸软的悸动。她默默放下试卷,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叶晓月略显单薄的肩膀,将她往自己温暖的怀里带了带——浅粉色的丝绒睡衣布料柔软地蹭过妹妹裸露的手臂,传递着刚从壁炉边沾染的融融暖意。
“傻丫头,”她叹息般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无限怜惜,温热的手掌在妹妹的后背轻轻拍抚着,“你以为老妈对我就网开一面了?我高中的时候偷偷跑去打了耳洞,她发现后气得不行,把我最喜欢的那对耳环都没收了,整整一个月都没给我好脸色看。”回忆起往事,她忍不住轻笑出声,胸腔微微震动,“后来我才知道,她每天晚上都偷偷翻我朋友圈,看我发的和同学去看演唱会的照片,还跟老爸念叨‘你看这孩子,打了耳洞还那么开心’。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甜蜜的嗔怪。
叶晓月温顺地靠在姐姐怀里,小巧的耳朵紧贴着姐姐温暖的胸口,能清晰地听到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,咚咚、咚咚,节奏安稳地应和着楼下不知何处零星响起的、预示着年节将近的爆竹“噼啪”声,交织成一种令人无比安心的背景音。
她把脸埋在姐姐柔软的衣料里,闷闷地吸了吸鼻子,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可她从来不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……其实,我自己都常常搞不清楚,我到底想要什么。”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,透露出心底深处的迷茫与无力。
“那是因为你不愿意说出来。”叶晓静心疼地捏了捏妹妹柔软的脸颊,语气里满是怜爱,“我知道妈妈对你要求特别严格,管得也紧,但你不知道的是,她心底最疼的就是你。我们五个兄弟姐妹里头,她对你的纵容和偏爱,其实是最多的。”她的话语温柔却带着分量,试图为那份严厉的爱意找到一个理解的出口。
窗外的风再次掀起窗帘一角,将那清冽的腊梅香气源源不断地送入房间,温柔地落在姐妹俩交叠的发丝间,也悄然沁入心脾。
叶晓月微微侧头,望着玻璃瓶中那朵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嫩的腊梅,眼眶蓦地一阵发热。
是啊,母亲大概真的最喜欢她吧。可这份沉甸甸的、密不透风的“喜欢”,却像一个无形的茧,常常压得她胸口发闷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那种无形的束缚感,甚至带来一丝窒息般的压抑。即使在物质上看似什么都不缺的现在,心头那道源自过往、烙印在“天启学院”时光里的深刻伤疤,依然隐隐作痛,难以抚平。
两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。
沉默如同温柔的潮水,在灯光暖融的书房里无声弥漫开来,沉静而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