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1章 捅破天的钢钎(2/2)
他看着那些灰白色的混凝土构件,仿佛看到的不是冰冷的石头,而是一粒粒饱满的麦粒。他又回头望向身后那条在烈日下不断向前延伸的土龙,工地上那震天的呐喊声,此刻听来,竟是如此的悦耳。
科学,就是捅破天的钢钎!
李仪祉的办公室,就设在张家山大坝最高处的一个简易木棚里,紧挨着冯玉祥的临时指挥部。
夜深了,工地上的喧嚣却丝毫未减。无数火把和马灯,将整个峡谷照耀得如同白昼,远远望去,仿佛一条流淌在大地伤痕上的熔岩之河。
李仪祉依旧没有休息。他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,伏在图板前,手中的铅笔在图纸上飞快地移动着。煤油灯昏黄的光线,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墙上,影子随着灯火的跳动而轻轻摇曳。
他的面前,不再是单一的工程图,而是一张巨大的、被他命名为“多线程并联作业流程图”的图表。这张图上,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,标注着土方开挖、石方爆破、混凝土浇筑、构件预制、渠道衬砌、渡槽吊装等数十个子项目。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个工序,它们时而并行,时而交叉,构成了一张复杂而精密的网络。
这,才是他敢于在冯玉祥面前,说出那番话的真正底气。
“三级梯队”解决了人力和意志力的问题,而这张图,解决的则是时间和效率的问题。它将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工程,分解成无数个可以并行处理的模块。在传统施工方法中必须按部就班、依次进行的工序,被他用全新的思路重新组织、穿插、并行,将时间的利用率压榨到了极致。
“李先生,还没歇着?”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李仪祉抬起头,看到冯玉祥端着两个搪瓷大碗走了进来。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汗渍斑斑的士兵坎肩,高大的身躯几乎要碰到木棚低矮的顶。
“总司令。”李仪祉站起身,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别动,坐着!”冯玉祥大步走进来,将一个碗放在李仪祉面前的图板上,另一碗自己端着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箱上。“后勤炖的羊杂汤,加了胡椒,驱驱寒气。”
深夜的峡谷,风带着一丝凉意。李仪祉捧起温热的搪瓷碗,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,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。
冯玉祥呼噜呼噜地喝了几大口汤,用袖子抹了把嘴,目光落在那张复杂的流程图上,眼神里透着好奇:“先生,你这画的……跟八卦阵似的,俺老冯是看不懂。但俺知道,这玩意儿起了大作用了。今天徐景行来报,那个卡脖子最久的‘一线天’渡槽,用了你的预制法,半个月就能完工!这在以前,想都不敢想!”
李仪祉微微一笑,放下碗,拿起铅笔在图纸上轻轻一点:“总司令,兵法有云,‘分进合击,出奇制胜’。修渠,也是一个道理。我们不能把它看成一条线,而要看成一个面。在战场的不同位置,同时投入兵力,各自为战,又相互策应。这里,”他指着预制工厂的位置,“是我们的兵工厂,源源不断地生产‘弹药’。那里,”他又指向爆破点,“是我们的尖刀连,负责攻坚。而主力部队,则在后方清扫战场,巩固阵地。”
冯玉祥听得似懂非懂,但他抓住了核心。他哈哈一笑,一拍大腿:“妙!实在是妙!把修渠当成打仗!先生你这脑子,真是……真是了不得!俺老冯算是开了眼了!”
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,神情变得严肃起来,看着李仪祉,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:“不过,先生,仗打得再好,也得爱惜身子。你看你,来西北才多久,人都瘦脱了相。这百日决战,弟兄们可以三班倒,你这个总指挥,可就一个。你要是累垮了,这仗,也就没法打了。”
李仪祉心中一暖,他扶了扶眼镜,轻声道:“总司令放心,仪祉省得。只是……时不我待。”
他转头望向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,声音变得有些悠远:“我留学德意志,学的是水利土木。老师曾问我,为什么要学这个。我说,我的国家,水旱无常,民生多艰。他告诉我,工程的本质,不是钢筋水泥,不是图纸数据,而是用人类的智慧,为最多的人,谋求最大的福祉。”
“这泾惠渠,就是福祉。”李仪祉的目光重新回到图纸上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,“能亲手建成它,让这八百里秦川重现汉唐盛景,莫说只是熬几个夜,便是燃尽我这把骨头,亦无憾矣!”
冯玉祥沉默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的学者,看着他那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重。他忽然明白,眼前这个人,和他自己,和千千万万在这片土地上战斗的人一样,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与这残酷的世道,与这不公的老天,进行着一场不屈的战争。
他站起身,走到李仪祉身后,看着那张复杂的图纸,沉声道:“先生,你只管画你的‘八卦阵’。冲锋陷阵,流血流汗的事,交给我们这些丘八!”
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重重地拍了拍李仪祉瘦削的肩膀。
那只手,粗糙,有力,带着军人的刚猛,也带着一股无言的承诺。
窗外,号子声冲天而起,压过了峡谷里的风声。
“嘿咗!用力拉哟!”
“一二!加油干哟!”
“为了婆姨娃哟!”
“为了秋种的麦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