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1章 另一条路(1/2)
初夏的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,拂过省政府办公楼那庄重肃穆的青砖墙壁。阳光明媚,却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,只留下一道金色的窄边,斜斜地投射在深色的地毯上,像一道沉默的界线。
林景云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桌面上摊开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件。
一份,是刚刚从贵阳发回的电报,字迹清晰,内容振奋人心。经过艰苦的博弈与坦诚的沟通,西南三省在税制统一、金融互通、产业规划上达成历史性共识。那座名为“西南经济建设委员会”的宏伟石桥,终于奠下了最关键的四根桥墩。这不仅仅是一份协议,这是他数年心血凝聚的蓝图,是撬动整个西南,乃至影响未来国运的战略支点。
另一份,则是一封来自德国柏林的加密电报,由赴德国商务谈判的总代表陈绍安亲笔拟定。字里行间,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凝重与阻碍。
“……英美财团对魏玛政府施加巨大压力,指责我方技术引进意图已超出‘民用范畴’,对‘远东均势构成潜在威胁’。德国内阁态度转趋谨慎,克虏伯、西门子等公司虽仍保持接触,但已暂缓轮胎生产线全套设备及核心技术转让谈判。美方代表更私下放言,任何试图帮助云南建立自主轮胎工业的企图,都将被视为‘对美利坚橡胶托拉斯的直接挑战’……”
林景云的指尖在冰凉的电报纸上轻轻叩击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“哒、哒”声。这声音,与窗外偶尔传来的清脆鸟鸣形成了鲜明对比,如同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巨大回响。
贵阳的桥,千辛万苦搭起来了。可通往德国的路,却被人搬来了巨石,死死堵住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西南崎岖的山路。那些在雨季里泥泞不堪,在旱季里尘土飞扬的土路,无情地吞噬着车辆的轮胎,也吞噬着宝贵的时间和物资。没有合格的国产重载轮胎,“猛狮”卡车就永远是跛足的雄狮,西南的交通动脉就永远受制于人。英美的封锁,精准地打在了他整个工业体系的“脚踝”上,阴险而致命。
愤怒吗?当然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冰冷的清醒。
从他决定走上这条荆棘丛生的自主工业之路开始,他就预料到了这一天。指望西方列强发善心,让你安安稳稳地发展壮大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他们可以卖给你次一等的消费品,甚至可以有限度地转让一些过时的技术,但一旦触及到能够支撑一个国家真正站起来的核心工业,他们的笑脸便会立刻换成狰狞的獠牙。
轮胎,就是这样的核心。它是现代交通的基石,是军队机动能力的倍增器,是整个物流体系的命脉。他们绝不会轻易松手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富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林景云的思索。
“进来。”他睁开眼,眼中的波澜已然平复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门被推开,周文谦迈步而入。他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,步伐沉稳,神情干练。作为林景云最信任的对外事务总管,他身上总有一种将复杂国际关系抽丝剥茧的冷静气质。
“主席。”周文谦将一份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上,然后直起身,目光与林景云交汇。他注意到了桌上的那份柏林密电,心中了然。
“陈绍安的电报,你看了。”林景云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看过了。”周文谦点头,言简意赅,“和我们预判的最坏情况,基本一致。英国人担心我们威胁到他们在缅甸和印度的利益,美国人则要誓死扞卫他们的橡胶和汽车产业霸权。德国人夹在中间,首鼠两端。”
“是啊,德国人……他们想要我们的矿产,想要我们这个远东市场,却又不敢得罪英美。”林景云靠在椅背上,手指交叉,“他们就像一个想偷腥却又怕挨打的猫。”
他拿起那份电报,却没有再看,而是将其与贵阳的电报并排放在一起。一张是描绘内部整合的宏伟蓝图,一张是陈述外部封锁的残酷现实。它们共同构成了此刻云南所面临的真实处境。
“贵阳的桥,我们自己搭起来了。虽然只是个开始,但地基已经夯实。”林景云的目光在两份文件上缓缓移动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德国那边的路,既然被石头堵了,我们硬闯,只会头破血流。文谦,轮胎厂这条路暂时走不通,我们就先开另一条路。”
周文谦眼中闪过一丝探寻的光芒,他静静地站着,等待下文。他知道,每一次看似退却的迂回,都必然孕育着更加雷霆万钧的攻势。这是他跟随林景云多年,早已形成的默契。
林景云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计划,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办公室角落里那座巨大的地球仪。他起身,缓步走了过去,手指在地球仪上轻轻拨动,让它缓缓旋转起来。
他的指尖划过广袤的亚洲大陆,最终停留在那个小小的,用红点标记出的昆明。
“一场战争的胜负,不只取决于武器的优劣,更取决于士兵的生死。一个国家的发展,不只取决于工业的强弱,更取决于民众的存亡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,“我们想要造出中国自己的‘铁靴子’,但在此之前,我们得先有一双能救命的‘手’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,直视周文…“去,把程白芷所长请来。”
“是。”周文谦没有多问,立刻转身离去。
大约一刻钟后,程白芷跟在周文谦身后,走进了办公室。她依旧是一袭素雅的蓝色旗袍,外面套着纤尘不染的白大褂,沉静的脸上带着一丝面对未知时的专注。走进这间代表着云南最高权力的办公室,她没有丝毫的局促,眼神清澈坦然,只有对科学的纯粹和对使命的执着。
“主席,您找我。”她微微欠身。
“白芷,坐。”林景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语气温和了许多,“研究所最近的工作,还顺利吗?”
“一切顺利。”程白芷坐下,背脊挺得笔直,“口服剂型‘黄花蒿素靖疟剂’的提取工艺已经稳定,目前正在进行剂型固化的实验。动物毒理和药理实验也已同步展开。另外,疫苗研究室已经成功分离并培养了天花病毒的减毒毒株,正在进行传代培养,以进一步降低其毒性。”
她汇报工作时,语速不快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准确,充满了科学的严谨性。
“很好。”林景云点了点头,他要的就是这种严谨和高效。他话锋一转,提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我问你,去年席卷滇南乃至整个西南的这场恶性疟疾,我们的‘滇蒿栓’,究竟救了多少人?”
这个问题,程白芷显然早已了然于心。她几乎没有思索,便给出了精准的数据:“根据卫生司和军医处的联合统计,在‘滇蒿栓’推广应用之前,重症疟疾患者的死亡率普遍在百分之三十五以上,部分高发地区甚至超过百分之五十。在使用‘滇蒿栓’进行干预治疗后,全省范围内的重症患者平均死亡率,被控制在了百分之十二以下。若以去年总计上报的重症病例数量估算,‘滇蒿栓’的出现,至少让超过五千名重症患者摆脱了死亡威胁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这还仅仅是云南省内的数据。通过商路和军队系统流向川、黔两省的药品,其产生的正面影响,目前尚无法精确统计,但反馈回来的信息都极为乐观。”
办公室里一片安静。
五千人。这冰冷的数字背后,是五千个鲜活的生命,是五千个免于破碎的家庭。
周文谦站在一旁,呼吸微微一滞。他常年跟冰冷的国际条文和经济数据打交道,但此刻,这个关于生命的数字,却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。他隐约明白了林景云的意图,心中那块关于德国困局的坚冰,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缝。
“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十二……”林景云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,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,“这就是科学的力量,这就是我们手中最锋利的剑,最坚固的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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