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3章 活路与利刃（1/2）

彩云之南，昆明。时节已过大寒，但此地并无北国那种冰封千里的酷烈，夜风里只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凉意，吹拂着五华山上的草木，送来阵阵清香。与奉天帅府的紧张肃杀截然不同，西南督军府的后院书房，显得静谧而安详。

林景云刚放下手中的一份关于西南钢铁厂新高炉的技术图纸，端起温热的普洱茶呷了一口。茶香醇厚，顺着喉咙滑入腹中，驱散了深夜工作带来的疲惫。他的面前，摊开着一张巨大的西北地形图，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水文标记，正是李仪祉团队勘测的初步成果。

就在此时，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，三短一长，是“黑鸦”的最高级别通报信号。

“进来。”林景云放下茶杯，目光从地图上移开。

林武推门而入，步履沉稳，神情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。他没有说任何废话，直接将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副本双手奉上，低声道：“少帅，奉天急电，最高密级。”

林景云接过电文，纸张还带着译电员手心的微温。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纸面，当“石友三”、“奇兵”、“釜底抽薪”这些字眼映入眼帘时，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。

书房内一片寂静，只有座钟发出的轻微“滴答”声。

石友三……这个名字在他脑海深处激起了一圈熟悉的涟漪，带着一股铁锈与背叛的味道。作为一名来自后世的穿越者，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，都更清楚这位“倒戈将军”的“赫赫战绩”。此人一生反复，毫无信义可言，投冯、叛冯、投阎、叛阎、投蒋、叛蒋，最后甚至想投靠日本人，最终被自己的老部下活埋，可谓是死得其所。

日本人选择他作为突破口，眼光不可谓不毒辣。

“少帅，”林武见林景云久久不语，忍不住开口，“东北方面判断，这是日本人一石三鸟的毒计，意在先乱西北，再使我们与南京方面相互牵制，他们好坐收渔利。张大帅提议，‘夜枭’与‘黑鸦’联手，将这个阴谋扼杀在摇篮里。”

林景云缓缓将电文放在桌上，手指在“石友三”三个字上轻轻敲击着。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，但内心却已是波澜起伏。

张作霖这个老狐狸，果然是人老成精。皇姑屯一炸，把他从“维持现状”的迷梦中彻底炸醒了，如今看问题，比谁都透彻。这封电报，既是示警，是邀请，更是一次试探。试探西南的反应速度，试探“黑鸦”的实力，也试探他林景云的格局。

“联手是必然的。”林景云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而有力，“共同的敌人，自然要共同对付。但怎么对付，需要讲究方法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目光落在关中平原与陕北高原的交界处。“焕章公（冯玉祥）为人刚直，治军严苛，但性情中也有固执的一面，尤其看重袍泽之情。石友三是他麾下的悍将，素有战功。我们现在拿着一份从死对头杨宇霆那里抄出来的、日本人酒后写的潦草笔记，就跑去跟他说，你的爱将要叛变……你觉得他会信吗？”

林武眉头紧锁：“恐怕不但不信，还会以为我们是在挑拨离间，破坏西北军的团结。”

“没错。”林景云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叫“泾阳”的地方，“眼下，西北正在与百年大旱做殊死搏斗，引泾工程是重中之重，是几十万军民的活路。这个时候，稳定是第一位的。任何可能引发内部动荡的举动，都必须慎之又慎。”

空口无凭地去指证一名手握重兵的大将，最好的结果是冯玉祥将信将疑，对石友三心生芥蒂；最坏的结果，是冯玉祥勃然大怒，认为这是东北和西南在插手他的内部事务，反而会对联盟产生裂痕。甚至，打草惊蛇，让石友三和日本人提前发动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“那我们……”林武有些迟疑。

“张大帅说得对，要把这颗钉子拔了，或者让它变成一颗废钉。”林景云转过身，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，“但拔钉子，不能硬撬，硬撬会把木板也撬坏。我们要做的，是先找到这颗钉子的确切位置，看清它钉了多深，另一头连着谁。然后，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，用最小的力气，把它彻底废掉。”

他看着林武，下达了清晰的指令：“第一，立刻给黄显声回电。告诉他，西南感谢东北的及时示警，我们完全同意张大帅的判断。‘黑鸦’即刻起，将调动所有在华北及西北的潜伏力量，全力配合‘夜枭’，彻查此事。请他们提供所有与那份纪要相关的线索，哪怕是一张废纸。”

这是姿态，也是诚意。必须让张氏父子看到西南的决心。

“第二，”林景云的语气加重了几分，“你亲自负责，启动‘鸦瞳’，对石友三其人，以及他麾下所有团级以上军官、参谋、副官，进行最严密的背景甄别和动态监控。我不要推测，我要证据。他见了什么人，收了什么钱，说了什么话，哪怕是他家厨子今天买了什么菜，我都要一清二楚。日本人要织网，我们就把他的每一根经纬线都给找出来！”

“是！”林武重重顿首。

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林景云的目光再次回到地图上，“密切关注引泾工程的进展。这个工程，是西北的命脉，也是我们联盟稳固的基石。只要这个工程顺利推进，西北军民的心就稳了，他石友三就算想跳，也掀不起太大的浪花。日本人想釜底抽薪，我们就给他来个添柴加薪，把这炉火烧得旺旺的，看他那点阴谋诡计能奈我何！”

林武心头一震，彻底明白了林景云的通盘考量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反间谍行动，而是将军事、政治、民生融为一体的阳谋。用堂堂正正的建设大势，去碾压阴暗角落里的鬼蜮伎俩。

“我明白了，少帅！”林武的声音里充满了干劲，“我现在就去办！”

林武走后，林景云重新坐回桌前，提笔开始草拟给黄显声的回电。他没有急于落笔，而是闭上眼睛，脑海中浮现出后世那段波诡云谲的历史。石友三这把刀，日本人想用，蒋介石想用，各路军阀都想用。它之所以能被反复使用，就是因为它足够锋利，也足够没有底线。

现在，这把刀即将出鞘，而他，则要抢在日本前面，为这把刀，找到一个合适的刀鞘，一个能将它彻底锁死的刀鞘。

他睁开眼，笔尖在纸上迅速划过，写下一行字：“显声兄勋鉴：电悉。倭人狼子野心，昭然若揭。大帅洞若观火，弟心感佩。此事关乎南北大局，西南断不敢怠慢。‘黑鸦’已动，愿与‘夜枭’并肩，共卫盟约。盼共享线索，同织天网，务使豺狼无所遁形。另，西北引泾大计，乃安民强基之本，亦是釜底抽薪之策。我方当全力支持，以固我犄角之势。弟，林景云复。”

一封电报，跨越千山万水，将两个分处南北的强大情报机器，紧紧地联结在了一起。一场围绕着“奇兵”石友三的无声绞杀，就此拉开序幕。

……

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的西北大地，早春二月，寒意未消。风从荒芜的旱塬上刮过，卷起一阵阵黄土，迷得人睁不开眼。但在西北公署的会议室内，气氛却热烈如火。

“诸位，静一静！”

身材高大、面容黧黑的冯玉祥站起身，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压下了满场的议论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集中到了站在一幅巨型勘测地图前的中年人身上。

那人正是从西南借调而来，如今担任西北水利建设委员会总工程师的李仪祉。他穿着一身朴素的中山装，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，神情专注而严谨。

“冯将军，诸位同仁，”李仪祉的声音不高，但吐字清晰，带着一种技术专家的自信，“经过三个月的精密勘测，并结合西南水利部门提供的最新计算模型，引泾工程的最终设计方案，已经成熟。”

他手中的木制长杆，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，点在了地图上。“此次治水，我们不走老路。不是复古，而是开创！”

他的杆子指向古郑国渠的渠首遗址：“各位请看，此处，因千百年来泾河河床的不断下切，古渠口已经高出现今泾河枯水水面足有七丈，也就是二十多米！水往低处流，这是铁律。想让河水倒着爬上二十多米的悬崖，无异于痴人说梦。所以，修复古渠的方案，必须放弃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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