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0章 奉天雷霆(2/2)
书房内,卫队官兵荷枪实弹,分列两旁,杀气腾腾。张学良和黄显声一左一右,肃立在书桌后,神情冷峻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意?”杨宇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他强作镇定,但微微发颤的声音出卖了他内心的惊骇,“少帅,大帅呢?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常荫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,双腿一软,几乎瘫倒在地,结结巴巴地附和:“少帅……大帅……切莫……切莫听信小人谗言啊!我们对大帅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!”
没有人回答他们。
这时,屏风后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。张作霖竟然自己走了出来,他虽然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耗尽了全身力气,但他站得笔直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。
“大帅!”杨宇霆看到张作霖,仿佛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又像是看到了催命的阎罗,神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张作霖走到书桌前,看也没看两人一眼,只是将昨日那份“合作设想”的文件袋,猛地摔在桌上。文件散落一地,露出里面几张白纸。
“我的‘合作设想’,二位参谋得如何了?”他冷笑着问。
看到那几张白纸,杨宇霆瞬间明白了。什么合作设想,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,一个索命的圈套!事已败露,他索性撕破了脸皮,挺直了脖子,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: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张雨亭!你这个土匪!你以为杀了我们,日本人就会放过你吗?你以为凭你和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,就能跟关东军斗?没有我们从中周旋,东北迟早完蛋!你这是在自掘坟墓!自掘坟墓!”
常荫槐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地上,开始语无伦次地咒骂起来,污言秽语不绝于耳。
“放你娘的罗圈屁!”
张作霖一声暴喝,用尽全身力气,一脚踢翻了身边的炭火盆。烧得通红的木炭和火星四溅开来,将名贵的地毯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。他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浑身颤抖,指着杨宇霆的鼻子,嘶声力竭地吼道:
“老子以前就是信了你们这帮‘会周旋’的瘪犊子,才差点在皇姑屯让人炸成八块!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不是为了再听你们放这些臭屁!今天砍了你们,就是要告诉小日本,也是告诉全东北的人,我张作霖,从今往后,不伺候了!”
“拖出去!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,卫兵们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,用枪托狠狠砸在两人的嘴上,堵住了他们的咒骂,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们拖出书房。
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雷厉风行。从逮捕到处决,就在帅府后院的老虎厅,前后不超过两个时辰。当两声沉闷的枪响过后,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,迅速传遍了奉天城。
东北,震动了。
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内,更是陷入了一片死寂和震惊。他们完全没有料到,那个在他们眼中已经重病垂死、苟延残喘的张作霖,竟然会用如此暴烈的方式,斩断了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两条最重要的线索。
这只是开始。
处理完首恶的当天下午,张作霖接连下达数道密令,由张学良亲自执行。
“熙洽,明升暗降,调任东省特别区行政长官,即日赴任,不许带一兵一卒!”
“张海鹏、于芷山所部,即刻起与汤玉麟所部换防。各部打散,重新编组,军官就地待命,另有任用!”
一道道命令,如同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切向那些盘根错节的亲日势力。不过短短十天,曾经在东北军政界呼风唤雨的一大批人,或被削去兵权,或被调任虚职,或直接被投入大牢。一张看不见的网,在雷霆手段之下,被连根拔起,无一幸免。
与此同时,在张作霖的亲自授意下,由他控股的《东三省民报》一改往日对日言论的暧昧态度,开始有策略、有步骤地披露日军近年来在东北的种种恶行。从强占土地、欺压商贩的小事,到武力挑衅、经济掠夺的大案,一桩桩一件件,配上触目惊心的照片和当事人的血泪控诉,摆在了东北民众面前。杨宇霆、常荫槐等人“卖国求荣”的部分罪证,也被巧妙地穿插其中,公之于众。
一时间,奉天城里的茶馆酒肆,风向彻底变了。
“哎,你听说了吗?杨宇霆那王八蛋,要把咱们的兵工厂送给小日本!”
“何止啊!常荫槐更狠,要把铁路都卖了!这帮汉奸,真是该千刀万剐!”
“以前总觉得大帅对日本人太软,现在看来,是让这帮内鬼给蒙蔽了。你看看报纸上写的,小日本就没安好心,亡我之心不死啊!”
“大帅杀得好!早就该这么干了!”
一种朴素的、同仇敌忾的民族情绪,在白山黑水间迅速发酵、蔓延。
帅府密室内,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满室的药味。张作霖靠在榻上,精神头看起来比前几日好了许多。他看着侍立一旁的张学良,喟然长叹:
“小六子,看见了吗?”
他指了指窗外,尽管什么也看不见,但父子俩都知道那指的是什么。
“家里打扫干净了,咱们跟西南林主席商定的那些事,才算真正有了个根基。否则,今天咱们谈好的机器图纸,明天就可能摆在日本人的桌子上;咱们花血本勘测出来的生路,转头就成了鬼子进军的向导图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的儿子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记住,爹给你留下一个什么样的东北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爹要给你留下一个干干净净、能让你放手去干的东北!”
这份用血与火换来的内部清明,与那份远在千里之外的天津,用智慧和远见达成的脆弱密约,一内一外,一刚一柔,如同两只巨大的手,终于将摇摇欲坠的东北,从悬崖边上,用力地向回拉了一把。
这是一次转身,一次挣扎,也是在深沉的绝望中,第一次完整而有力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