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8章 雪夜蛛网(2/2)
“说得对!”张作霖赞许地点点头,“他这不只是在造药,他是在造势!造一股‘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事情自己办’的势!这股势一旦起来,比十万大军还厉害!他把电报发给我,不是问我东北有没有蒿草,是问我张作霖,有没有这份心气!”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张作霖缓缓站起身,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。他的手,抚过白山黑水,抚过那片广袤而富饶的土地。
“日本人最怕我们什么?”他转过头,看着黄显声,也像是在问自己,“他们不怕我们有几条枪,不怕我们有几个兵工厂。他们最怕的,是我们拧成一股绳!他们最怕的,是我们关起门来,自己能过日子,不用再看他们的脸色!”
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林景云在西南能做到的事,我张作霖在东北,就做不到吗?!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爆发力。
黄显声心头一震,他从未见过如此状态的大帅。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咆哮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大帅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查!”张作霖的命令简短而有力,“马上组织人手,把东北的深山老林都给我过一遍筛子!不管是黄花蒿,还是白花蒿,只要是能治那该死的‘打摆子’的草药,都给我找出来!请最好的郎中,最好的草药先生,组成一个队伍,去长白山,去兴安岭!告诉他们,这是帅府的死命令,找到有功,找不到,也得给我把山头踏平了!”
“另外,”他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拟一份回电给林景云。”
他踱了几步,口授道:“景云吾兄:来电已悉。兄之远见,实为国之大幸。东北苦寒,瘴疠虽不如南省酷烈,然边民、林工亦常受其扰。日人药品之价,与刮骨无异,作霖感同身受。兄之‘滇蒿’大计,乃万民之福,亦是振我中华自强之气。东北地大物博,自当响应。已派员入山寻觅可用之材,若有所获,定当与兄互通有无。唯盼兄之‘滇蒿栓’早日功成,届时,若能不吝赐教,支援部分成品或技术,东北四千万同胞,将感念不尽。——张作霖。”
黄显声一边飞快地记录,一边在心里暗暗佩服。大帅这封回电,真是滴水不漏。既表达了支持与共鸣,拉近了关系;又摆出了“我们也在努力”的姿态,没有落了下风;最后一句更是点睛之笔,名为“求援”,实为“下订”,先把未来的好处预定下来。这等于是在告诉林景云:你的事我支持了,将来我的事,你也得帮衬着。
“还有,”张作霖补充道,“把我们缴获的那些关东军内部防疫手册,找人翻译出来,连同我们自己军医处这些年防治地方病的经验,整理成册。派个机灵点的人,以私人商贸考察的名义,送到昆明去。告诉林景云,这是我们东北的一点心意。”
黄显声眼前一亮,彻底明白了。大帅这是投桃报李,用情报和经验,换取未来的药物和技术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南北互动,而是一种基于共同敌人和共同利益的战略默契。
“显声,”张作霖的语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,“记住,做这些事,都要在暗处。‘夜枭’的兄弟们,这段时间要辛苦了。明面上,我还是那个快要不行的老头子。我们积攒的每一分力气,都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地图上锦州、义县一线,眼神变得幽深无比:“日本人想要东北,没那么容易。他们既然炸了我的车,那这片黑土地,我就要亲手给他们挖一个更大的坟墓!”
寒夜漫长,帅府的灯光直到天际泛白才悄然熄灭。
几天后,一列从奉天开出的南行列车上,一个穿着体面、提着皮箱的“皮货商人”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。而在他的皮箱夹层里,静静地躺着一份被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。
与此同时,一支由经验丰富的老药农、奉天兵工厂医院的西医和几名机警的警卫人员组成的特殊队伍,正顶着风雪,悄然进入了莽莽的长白林海。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:找到那种在西南被称为“黄花蒿”的救命草。
而在昆明,林景云收到张作霖的回电和那份意外的“礼物”时,同样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。他看着电文上那句“感同身受”,看着那本详尽记录着日军卫生习惯和东北地方病防治经验的手册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。
他知道,一颗名为“自强”的种子,不仅在西南的红土地上生了根,也在东北的黑土地上,于冰封之下,悄悄地发了芽。尽管南北相隔千里,但那份被“一两白银一克奎宁”刺痛的屈辱,那份誓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决心,是相通的。
一场席卷全国的药物自救运动,已然拉开了序幕。而它的对手,那些习惯了用技术和资本予取予求的外国势力,对此还懵然不觉。他们只看到一个病榻上奄奄一息的东北王,和一个在西南山区里埋头种草的军阀,却看不见,在这片古老土地的深处,一股足以改变未来的力量,正在悄然汇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