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5章 功成身退时,英雄迟暮日(2/2)
街面上依旧冷清,但紧闭的门窗后面,人们的呼吸声,似乎不再那么急促和恐惧了。一丝如释重负的气息,正在这座被禁锢了太久的城市里悄悄蔓延。
十月,当第一缕真正清爽干净的秋风吹过滇池,吹散了笼罩在昆明上空最后一丝阴霾时,肆虐了近四个月的恶性疟疾,终于被宣告彻底扑灭。
胜利了。
然而,城市里没有立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压抑得太久,悲伤得太深,这场胜利显得如此沉重。
紧随而来的,是一场规模空前的“白色战役”。
林景云一声令下,军队接管了全城的消杀工作。超过十五万军民被组织起来,他们戴着厚厚的口罩,穿着防护服,如同白色的潮水,涌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三万余头因疫病死亡的牲畜尸体被挖坑深埋,两千多个藏污纳垢的污水坑、臭水沟被一一填平。超过八百吨的生石灰,如同冬日的大雪,被洒遍了所有的疫点、街道、市场和公共场所。
昔日污秽横流、病菌滋生的土地,被一层厚厚的、圣洁的白色所覆盖。这白色,仿佛在为逝去的生命举行一场庄严的告别仪式,也彻底斩断了瘟疫卷土重来的所有可能。
当胜利的消息以官方布告的形式,贴满了昆明城的大街小巷时,被压抑许久的欢腾终于迸发了。人们小心翼翼地推开家门,走到洒满石灰的街道上,看着邻居们那一张张虽显憔悴却重获新生的脸,先是沉默,继而相视而笑,最后,有人带头高喊了一声:
“活下来啦!”
这一声喊,如同点燃了引线。哭声、笑声、呼喊声,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,冲天而起,经久不息。
省政府内,同样是一片喜气洋洋。筹备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表彰大会,被提上了议事日程。所有人都认为,需要一场庆典来洗去悲伤,彰显胜利,告慰亡灵。
然而,就在这片日渐响亮的欢庆声中,一个沉重的消息,如同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了所有核心人员的心上。
年逾八旬的柳老郎中,病倒了。
存仁堂的后院,那间林景云从小就熟悉的药草房里,此刻弥漫着浓重的人参和附子混合的汤药气味。
柳老郎中静静地躺在床上,他那曾经为无数人把脉、开方的双手,此刻干枯得如同老树的枯枝,无力地搭在被子外面。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,每一次起伏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。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,皮肤像一张蜡黄的薄纸,紧紧贴着骨头。
林景云、程白芷、叶春秋、柳云翠,这些在抗疫战争中叱咤风云、力挽狂澜的人物,此刻全都沉默地围在床边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力与悲伤。
“外公……”小翠跪在床沿,将一碗刚刚熬好的参汤端到嘴边吹了又吹,眼泪却不争气地大颗大颗滚落,滴进碗里,“您喝一口……就喝一口……这是白芷姐亲自配的方子,能固本培元的……”
柳老郎中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,浑浊的目光在几个后辈的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林景云的身上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是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程白芷别过头去,不忍再看。她这位贯通中西的医学奇才,能从古籍和现代药理中找到克敌制胜的法宝,此刻却对眼前这位老人的身体束手无策。
她低声对林景云说,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挫败感:“主席,柳老的身体……就像一盏油灯。为了研制滇蒿栓,为了指导生产,他这几个月几乎没有合过眼。灯油,已经彻底耗干了。我们现在用的所有药,都只是在往一个空的灯盏里添油,可是……可是那根维系生命的灯芯,已经燃尽了。”
积劳成疾。
这四个字,比瘟疫本身更让人感到沉重。他没有倒在敌人的枪口下,没有倒在凶猛的病毒前,却倒在了胜利的黎明前夕,倒在了他为之奉献了一切的事业上。
叶春秋站在一旁,眼眶通红。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在存仁堂当学徒,这位老人是如何手把手教他辨识药材,如何告诫他“医者仁心”。老人是他的启蒙恩师,是他医学道路上的第一座灯塔。如今,灯塔将熄。
林景云缓缓俯下身,握住外公那只冰冷枯瘦的手,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他什么也没说,但那双曾下令枪决叛国者、曾签署分级救治令而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里,此刻却蓄满了泪水。他是云南的王,是西南的擎天之柱,可在这位老人面前,他只是一个即将失去至亲的外孙。
就在这时,一名政府秘书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,在林景云耳边低语:“主席,关于表彰大会的流程方案已经拟好了,请您审阅。大家都等着您来主持大局,提振士气……”
“滚出去!”
林景云没有回头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让那名秘书官瞬间脸色煞白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许久,林景云才慢慢直起身,他转身看着程白芷和叶春秋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传我的话,告诉所有人,表彰大会无限期推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床上气息奄奄的老人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决绝与深沉的敬意。
“什么时候庆功,等我外公醒过来,由他来定。这场仗,他才是最大的功臣。没有他,就没有昆明的今天。我们所有人,都欠他一条命。”
“我们不能让英雄在病榻上听着外面的欢呼,那不是庆功,那是讽刺。”
程白芷、叶春秋、柳云翠全都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他们明白,这是林景云的决定,也是他们所有人的心声。
夜深了。
林景云独自一人站在存仁堂的院子里。远处,昆明城已经恢复了些许灯火,星星点点,如同劫后余生的萤光。空气里,消毒水的味道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秋夜的凉意和泥土的芬芳。这座城市活过来了。
他回头,望向内屋那扇窗户。昏黄的油灯光下,映照着几个忙碌而悲伤的身影。
一个城市的新生,与一个英雄的落幕,在此刻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。
笼罩了云南数月的死亡阴影已然消散,但属于柳老郎中个人的生命烛火,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摇曳着,即将燃向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