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9章 泾水之誓(2/2)
“三年前,”冯玉祥坐回椅子上,给自己点上一锅旱烟,狠狠吸了一口,吐出的烟雾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,“云南的林景云主席,派了那个技术团过来。说是技术交流,我看他们就是吃饱了撑的。领着一帮洋学生,拿着些稀奇古怪的铁家伙,在咱们关中跑了整整大半年,把渭河、泾河、洛河,来来回回地趟。当时仗打得正凶,我心里还骂他们,说林景云是不是读书读傻了,放着正事不干,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。”
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:“现在想来,是我冯玉祥眼窝子太浅,是个睁眼瞎。人家林主席,三年前就看到了今天。这些东西,我一直压在柜子底,想着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。没想到,这一天来得这么快,这么狠。”
李仪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资料,他的手指像是触碰到了圣物。作为一个毕生致力于水利事业的工程师,他太明白这些东西的价值了。这不是官员们在酒桌上的高谈阔论,不是文人墨客的风花雪月,这是用脚步、用汗水、用冰冷的仪器在关中大地上一点一点丈量出来的坚实基础!
有了这些,整个工程的前期勘测和规划,至少可以缩短一年!甚至更多!
“冯将军……”他终于抬起头,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像寒夜里重新被点燃的星火,“若真能如将军所言,资源到位,决心不改……我李仪祉,这条老命,便卖与这泾河了!愿效犬马之劳!”
“好!”冯玉祥一掌重重拍在桌上,震得茶杯嗡嗡作响。
“不过,”李仪祉深吸一口气,扶了扶眼镜,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学生尚有一请——恳请将军,将当年参与勘测的云南技术人员,以及这几位笔记中提及的老河工,一并请来,加入工程团队。学生以为,唯有新学与旧法结合,西学与中用并济,此渠方有十成把握!”
“准!”冯玉祥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,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,“你把名单开出来!不管他们在天涯海角,我派人去请!八抬大轿,也得给老子抬回来!”
三天后,烈日下的泾河岸边。
一支奇特的队伍出现在几近干涸的河床上。李仪祉戴着一顶宽边的草帽,脖子上挂着毛巾,竟亲自扛着一台沉重的水准仪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最前面。他身边,是几个从云南紧急请回来的年轻技术员,他们穿着统一的卡其布工装,操纵着闪闪发亮的经纬仪和测距仪,嘴里不时蹦出几个德语单词。在他们身后,则是三位被专车从乡下接来的老者,白发苍苍,满脸皱纹,被自己的徒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,却比谁都亮。
一位姓赵的老河工,颤巍巍地伸出枯枝般的手指,指向河岸峭壁上一道几乎被风沙磨平的、淡白色的痕迹:“李先生,您看那道水痕。老汉我记得清楚,光绪二十四年发大水,那水头就涨到那儿。咱们的渠线,得从这儿再往上抬十丈,不然等哪年老天爷一翻脸,这渠就白修了!”
李仪祉立刻示意。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迅速跑过去,架起水准仪,对着那道痕迹反复观测、计算。几分钟后,他满脸通红地跑回来,语气里充满了敬佩与震撼:“李先生,赵老先生说得一个数都不差!根据我们的高程计算,那道水痕的位置,正好是我们理论风险值的上限!老先生的眼睛,比我们的仪器还准!”
冯玉祥派了一个警卫排,荷枪实弹地在四周护卫。他自己也时常骑着马过来,不说话,不插手,只是远远地看着,听着。
一次勘测途中,天气骤变。狂风平地而起,卷起漫天黄沙,整个天地瞬间变成一片昏黄,能见度不足五米。细密的沙粒如同子弹,噼里啪啦地打在所有人的脸上、身上,更打在那些精密的测量仪器上。镜头、刻度盘、齿轮接合处,瞬间就蒙上了一层致命的尘土。
“妈的!”冯玉祥一声怒骂,眼看那台从德国进口的经纬仪就要被风沙吞噬,他当机立断,对着警卫排长一声暴喝:“把指挥帐篷给老子拆了!先护住家伙!”
士兵们全都愣住了——那是指挥部的行军帐篷,是总司令的脸面。但看着冯玉祥那要吃人的眼神,他们不敢怠慢,几个人冲上去,三下五除二就将帆布帐篷拆解开来,几块巨大的帆布,严严实实地将水准仪、经纬仪和那些摊开的图纸包裹了起来。士兵们更是用自己的身体,组成一道人墙,死死抵住帆布,任凭风沙抽打在自己的后背上。
李仪祉站在漫天风沙之中,看着自己的学生将仪器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,看着冯玉祥的指挥帐篷变成了一堆散乱的木杆和绳索,看着那个高大的军人像一尊铁塔,矗立在风沙里,用身体为那些帆布再挡去一分风力。
风沙过后,当仪器被仔细擦拭干净,重新在三脚架上熠熠生辉时,李仪祉走到冯玉祥身边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对着那些满身尘土的士兵,对着冯玉祥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往日里,那些达官贵人,视此等精密仪器如玩物,任其蒙尘受损,弃如敝履。”他转头,对着身边同样满脸感动的学生们轻声说道,“今日,冯将军待之如眼珠,重逾性命。记住这一幕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此渠……必成!”
又过了三日,西安城防司令部的大礼堂里,人头攒动。“西北水利建设委员会”成立大会在此召开。
冯玉祥一身戎装,亲自将一份盖着总司令部朱红大印的委任状,郑重地交到李仪祉手中。
“自今日起,”他的声音通过一个简陋的铁皮喇叭,响彻整个礼堂,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,“我西北所有资源——人力、物资、款项,第一优先,保障水利建设!有敢挪用、拖延者,不论官阶,一律军法处置!”
他转过身,面向台下黑压压的军政官员、地方士绅和技术团队,声音提到了最高:
“我要让我们的后世子孙都记住——民国十七年这场大旱之后,我们西北的军人跟百姓,不是靠着洋枪洋炮去征服了谁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如电,扫过全场,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:
“而是用我们的智慧,用我们的血汗,在这片干裂的黄土地上,赢回了我们子孙万代,生存下去的权利!”
掌声如同雷鸣,轰然炸响。李仪祉捧着那份滚烫的委任状,一向平稳的手,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……
秋日的泾河岸边,勘测队的红色旗帜在干热的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道道流淌的血。
远处,地平线上,第一批“以工代赈”的灾民队伍,已经扛着铁锹和镐头,沉默而坚定地,走向李仪祉在地图上用红笔标出的第一个工点。
西安城外,那二十口大锅的炊烟,依然在每天黄昏准时升起。
而在更广阔的关中平原上,一场比运送粮食更加漫长、更加艰难,也更加伟大的战斗——与天争水、与地争粮的战斗,终于拉开了序幕。
血肉铺就的道路尽头,不再是粥棚前绝望的等待。
而是铁锹凿开坚土的脆响,是石灰线在黄土地上倔强的延伸,是千百万人对于“活下去”这三个字,最笨拙,也最坚定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