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5章 帅府夜枭(2/2)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人生,以及整个东北的命运,都被这八个字彻底改变了方向。
几日后的一个深夜。
帅府的病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,将父子俩的身影拉得很长,投在墙壁上。
张作霖的精神好了许多,他靠在床头,能喝下一小碗参汤了。张学良坐在床边,低声汇报着这两个月来的各项事务。从如何封锁消息,稳定军心,到如何与日本人周旋,再到暗中调查内奸的进展。
最后,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电报的抄件,递了过去。
“爹,这是云南林景云先生发来的第二封密电。除了慰问您的伤势,他还提到,冯玉祥的西北军已经抵达陕西,因为目睹关中大旱的惨状,冯玉祥已经公开宣布,西北军今后的大计是‘治水救民’,绝不主动参与内战。”
张作霖没有接那份电报,只是闭着眼睛,静静地听着。
昏暗的灯光下,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,显得格外深邃。良久,他才缓缓睁开眼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幽冷的光。
“咱们的眼,瞎了。耳朵,也聋了。”
他突兀地冒出这么一句,让张学良微微一怔。
“爹?”
张作霖的目光转向儿子,那眼神锐利得像一把锥子:“杨宇霆、常荫槐……这些个自诩为‘士官派’的精英,平日里跟日本人称兄道弟,喝酒跳舞,把人家当成至交好友。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呢?日本人的炸药都埋到老子枕头边了,他们有一个人察觉到了吗?屁用不顶!”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与冰冷的嘲讽。
“人家林景云,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南,都能把日本人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。咱们呢?在自己的地盘上,让日本人把刀架在了脖子上,还懵然不知!这不是瞎了聋了是什么?”
张学良沉默了。父亲的话,句句都戳在东北军政集团最痛的软肋上。东北的情报系统,在这次事件中,暴露出了致命的缺陷。
“要有一把刀。”张作霖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,“一把只属于咱们爷俩自己的快刀。一把藏在袖子里,不出则已,一出鞘就要见血的快刀!”
他挣扎着,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张学良的眼睛,压低了声音,那声音里充满了杀伐之气:“刀尖,永远对着两处。一处,是对着想爬到咱们炕头上的家里人;另一处,是对着门外那群虎视眈眈的东洋豺狼!”
张学良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他明白,父亲这是要彻底清洗内部,建立一个全新的、绝对忠诚的暴力机器。
“让黄显声来见我。”张作霖喘了口气,继续交代,“秘密地来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告诉他,老子要组建一个新衙门,名字就叫‘夜枭’!”
“夜枭……”张学令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,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夜中捕食的猛禽,精准,致命,无声无息。
“这个‘夜枭’,不归警察厅管,不归军法处管,只听你我的命令!”张作霖的语气愈发严酷,“它只查两件事:第一,查清楚咱们家里,到底谁是人,谁是鬼!皇姑屯事件,一定有内鬼接应,把这个鬼给老子挖出来,千刀万剐!第二,把所有眼线都给老子撒出去,盯死日本人的一举一动!他们在哪儿开会,说了什么屁话,明天想干什么勾当,老子都要一清二楚!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全部吐出。
“还有……”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份电报抄件上,“林景云这条路,要走实,走宽。人家在西南、西北搞联合,把冯玉祥都给按在了关中。这份手腕,这份格局,了不得啊!”
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,既有对林景云的欣赏,也有一种被后浪推动的紧迫感。
“他有他的联合,咱们东北,也得有咱们自己的‘联合’……小六子,你得想办法,把这盘棋走活了。不能光指望人家,咱们自己也得是下棋的人!”
张学良重重地点头,将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刻进脑海。他感到肩上的担子,从未如此沉重。这不再是单纯的继承家业,而是在一片血海深仇和亡国危机之上,重建整个东北的未来。
他拿起那份来自云南的电报,借着昏黄的灯光再次细看。电文的措辞极为精妙,前半段是对张作霖的关切慰问,后半段则以一种不经意的口吻,分析了冯玉祥入陕的举动,并点出“西北息戈,于国于奉,皆大利也”,最后才附上了一句:“景云在滇,静候佳音,愿为驱驰。”
短短数十字,既表达了善意,又传递了重要的战略情报,分析了局势利弊,最后还表明了随时可以合作的立场。滴水不漏,又诚意十足。
张学良不禁感叹,这位素未谋面的云南林景云,其心智之深,手腕之高,确实如父亲所言,深不可测。
他收起电报,看着已经再次闭目养神的父亲,心中一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。
旧的时代,随着皇姑屯那声巨响,已经彻底终结了。
一个新的,充满了仇恨、杀机与合纵连横的时代,正由他和他父亲在今夜这间密室里,亲手开启。而那只名为“夜枭”的猛禽,即将在奉天的黑夜里,张开它冰冷的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