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6章 洮河东流(1/2)
当迪化的硝烟随着韦芦笙的铁腕清洗而渐渐散尽,昆明那座巨大的沙盘前,林景云的目光早已越过新疆,重新落在了青海那片苍黄的土地上。新疆的棋局已定,而另一场更为凶险的棋局,正在千里之外悄然上演。
青海,塔尔寺。
风依旧卷着高原的沙砾,吹打在寺院的金顶和红墙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亡魂的低语。马步芳的军队虽然撤走了一半,但剩下的兵力依旧如同一圈收紧的铁箍,死死地勒着这座圣地的咽喉。明面上的围困松了,暗地里的眼睛却更多了。那些伪装成香客、货郎的探子,如同附骨之疽,遍布在寺院的每一个角落,监视着班禅大师的一举一动。
寺内,一间僻静的禅房里,酥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,将丹增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映照得棱角分明。他腰间的藏刀刀柄被摩挲得油光发亮,眼中是按捺不住的战意。
“教官,参谋,大师已经准备好了。只要一声令下,我带一个连的弟兄,直接从西门杀出去,撕开一个口子,护送大师冲出去!”丹增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充满了金属般的质感。
钟怀国摇了摇头,他比丹增多了几分文人的沉静与谋略。“不行,丹增营长。硬闯是下下策。马步芳巴不得我们这么做,他正愁没有借口把我们这支‘护寺团’彻底剿灭。我们一旦动武,就坐实了‘武力抗命’的罪名,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调集大军围剿,到时候大师反而更危险。”
一旁的廖定邦正在一张简陋的地图上用炭笔做着最后的标记,他抬起头,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冷静的光芒。“钟教官说得对。我们的任务是护送大师安全抵达昆明,而不是在青海与马家军拼个你死我活。大师的‘金蝉脱壳’之计,才是唯一的活路。”
丹增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他是个纯粹的军人,这种憋屈的潜行让他感到无比烦躁,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。因为他明白,这是命令,也是唯一能拯救大师的办法。
“阿旺回来了吗?”廖定邦问道。
钟怀国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:“回来了。今天一早混在出寺挑水的杂役里回来的。事情办妥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枚样式古朴的银锁,上面刻着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篆体“滇”字。这是西南商会的信物,只有核心的合作伙伴才认得。
“我让阿旺扮作我远房的侄子,去民和县寻亲。他找到了那家‘三河汇’客栈,”钟怀国压低声音,复述着那句暗号,“他进去之后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这银锁放在柜上,对着掌柜的说:‘家叔托我来问候掌柜的,听说您家新添了孙儿,特备上一份薄礼,不成敬意。’”
“那掌柜的听完,只是瞥了一眼银锁,便不动声色地收下了,回了一句:‘你家叔叔有心了,孩子还小,不敢受重礼,心意领了。天色不早,后院还有客房,先住下吧。’阿旺在后院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,就有一个自称是‘陇商马帮’的管事找到了他,告诉他,一切都已备妥,只等贵客上门。”
廖定邦长舒一口气,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已经打通。“好!‘陇商马帮’是走川、甘、青一线的老牌商队,信誉卓着,与我们西南商会合作多年。有了他们的接应,我们在甘肃境内就等于有了护身符。”
他站起身,对着丹增和钟怀国郑重地说道:“那么,按照原计划。我和另外四名精通格斗和侦察的弟兄,护卫大师先行离开。丹增营长,钟教官,剩下的部队就交给你们了。你们的任务,就是在这里继续迷惑马步芳,让他以为大师还在寺中闭关。至少要为我们争取到三天,不,五天的时间!”
丹增猛地挺直了胸膛,一个标准的军礼:“请参谋放心!只要我丹增还有一口气,马步芳的军队就休想踏进大师的禅院半步!”
钟怀国也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们会安排大师的替身,每日在固定时间出现,诵经、接见信众,一切照旧。伙房的用度也绝不减少。马步芳的探子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”
是夜,月黑风高。
几道黑影,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从塔尔寺一处偏僻的后墙滑下。为首的正是廖定邦,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,确认安全后,才对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。
班禅大师已经脱下了那身尊贵的绛红色僧袍,换上了一身普通藏族牧民的粗布衣裳,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随行的还有两位贴身的堪布和另外四名护寺团的战士,他们都化装成了商队的伙计,身上背着简单的行囊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没有仪仗,没有经幡,更没有前呼后拥的信徒。这位在藏区拥有无上尊荣的活佛,此刻就如同一位最普通的旅人,踏上了前途未卜的千里之行。
马步芳的眼线遍布西宁城内外,大路是断然不能走的。廖定邦带着他们,一头扎进了崎岖难行的山间小道。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,高原的寒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,但没有一个人叫苦。班禅大师的体力远超廖定邦的想象,这位常年静坐修行的活佛,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起来,竟不比年轻的战士慢多少。
他们翻山越岭,晓行夜宿,渴了就喝一口冰冷的雪水,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糌粑。两天两夜的急行军,他们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时分,抵达了青海与甘肃交界的民和县。
“三河汇”客栈,一如钟怀国所描述的那样,坐落在县城边缘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。廖定邦让其他人留在巷口,自己一人上前,轻轻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。
门开了一道缝,一个伙计探出头来。廖定邦没有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半截马鞭,递了过去。这是事先约好的第二重信物。
伙计接过马鞭,看了一眼断口,立刻将门大开,恭敬地躬身道:“掌柜的等候多时了,贵客请进。”
一行人鱼贯而入,客栈的大堂里空无一人,显得异常安静。一个身材魁梧、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从后堂迎了出来,他穿着一身厚实的皮袄,眼神锐利,太阳穴微微鼓起,显然是个练家子。
“在下‘陇商马帮’大管事,雷啸天。”汉子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,“奉西南唐总办之命,在此恭候大师法驾。外面风大,都安顿好了,绝对稳妥。”
廖定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唐总办,正是西南商会驻兰州分会的负责人。看来林帅的布置,早已深入到了西北的每一个角落。
雷啸天目光扫过班禅大师,虽然大师一身布衣,但那份从容不迫、渊渟岳峙的气度却无法掩饰。他眼中闪过一丝敬畏,立刻低下头,不敢多看。
“雷大管事,有劳了。”廖定邦回了一礼,“我们在此不能久留,马步芳的探子鼻子比狗还灵,随时可能追上来。”
“兄弟放心。”雷啸天一摆手,豪气干云地说道,“我们马帮常年在这条线上跑,什么阵仗没见过。马家军是厉害,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。我已经安排好了,明日一早,你们就混在我们的商队里出发。我们的商队有三百多人,两百多条枪,绵延好几里路。你们夹在中间,神仙也看不出破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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