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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2章 从图纸到饭碗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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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都围了上来,然后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
那根车轴,已经面目全非。原本光滑的表面上,布满了无数道细密的、同心圆状的划痕,深浅不一,交错纵横。用手一摸,再也感觉不到丝毫的平滑,只有一种如同磨砂般的粗糙。而原本的硬木衬套,内壁同样被磨出了一圈圈深深的沟槽。

“这哪里是润滑油……这分明是一碗钢砂啊!”一个技术员失神地说道。

“没错。”罗三看着那根被毁掉的车轴,终于点了点头,“风沙天赶路,油里进了沙子,就是这个结果。用不了几天,车轴和衬套的空隙就越来越大,车轮子在路上直晃荡,人坐在车上,骨头都能给你颠散架。最后,‘咣当’一下,轴断了,车翻了,货没了,人……也就没了。”

三项测试,三个问题。

如同三把尖刀,刀刀见血,精准地刺在了“万用马车”最致命的要害上。罗三的预言,在冰冷的、无可辩驳的测试结果面前,被一一验证。

试验场上,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那些年轻的技术员和学子们,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。他们看着那些报废的零件,看着那些记录着失败数据的一页页纸张,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迷茫。他们所学的现代科学知识,在这一刻,仿佛被一位山野间的老师傅,用最朴素的实践,给彻底颠覆了。

“我……我总以为,只要计算精确,材料合格,就万无一失……”林慕远的声音有些颤抖,他看着自己被烫伤的手心,又看看那根布满划痕的车轴,“我错了……我们都错了。我们坐在书斋里,看着地图,想着数据,却忘了这片土地真正的样子。”

方济舟走到场地中央,他拿起那根被磨坏的车轴,又拿起那块被胀裂的轮毂,将它们高高举起,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“都看清楚了!”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,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,“这就是我们自以为是的‘完美’!这就是我们闭门造车的结果!今天,是罗师傅,用他一辈子的手艺和眼睛,给我们所有人,给我方济舟,上了最重要的一课!”

他转身,对着一直沉默的罗三,再次深深鞠躬。

“从今天起,我们研究院的所有项目,都必须把‘敬畏’两个字,刻在脑子里!敬畏自然,敬畏实践,敬畏那些靠双手吃饭的老师傅们,他们用一辈子积累下来的东西,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!”

说完,他将报废的零件重重地放在桌上,宣布道:“原设计作废!现在,所有人,集思广益,必须找到一个能真正解决这三个问题的办法!”

……

会议室里,气氛压抑。黑板上,罗三提出的三个问题被用红色的粉笔大大地写了出来,

方济舟、林慕远和所有的技术骨干,以及来自技工学校和成都、贵州分校的师生们、西南工业技术大学的学子们,围坐在一起。

“有没有可能,用更好的木料?比如油性更大、更耐水的铁力木?”一个技术员率先提议。

“不行。”林慕远立刻否定,“铁力木成本太高,而且西南地区产量有限。我们要做的是‘万用马车’,不是给哪家富商大户做的奢侈品。成本,是绕不过去的坎。”

“那润滑油呢?我们能不能研发一种低温下不凝固,高温下黏度又足够的润滑油?”

“理论上可行,但周期太长,而且如何防沙?密封的问题不解决,再好的油也没用。”

讨论陷入了僵局。每一种改良方案,似乎都只能解决其中一个或两个问题,却无法做到万全。要么成本太高,要么工艺太复杂,不适合在西南地区广泛推广和维修。

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,一个略带紧张的年轻声音响了起来。

“方……方院长,我……我有个想法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方济舟循声望去,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,胸口别着“贵阳技工分校”的校徽,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。他叫王皓,是这次来观摩学习的优秀学徒之一。

“说!在这里,没有不该说的话,只有不敢想的念头!”方济舟鼓励道。

王皓受到了鼓舞,站直了身体,大声说道:“我在书上看过,也听留洋回来的老师讲过,西洋人的汽车,它们的车轴和车轮连接的地方,用的不是衬套,而是一种叫……叫‘滚珠轴承’的东西!”

“滚珠轴承?”这个词,让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感到了陌生。

王皓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,胆子也大了起来,他跑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,一边画着草图,一边解释:“就是用一个内圈,一个外圈,中间放上很多打磨得非常光滑的小钢珠。车轴转动的时候,不是整个面在摩擦,而是这些小钢珠在滚!这样一来,摩擦力会变得非常非常小!”

他越说越兴奋,语速也快了起来:“用滚珠轴承,就不需要那么多润滑油了,只需要一点点油脂保持润滑就行,而且它可以做得非常精密,再用油封密封起来,沙子根本进不去!它全是钢铁做的,也不怕水泡,更不怕天冷!”

他的话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会议室里沉闷的空气!

来自成都分校的学徒们和西南工业技术大学的学子们,瞬间沸腾了!

“对啊!滚动摩擦代替滑动摩擦!这是原理上的革新!”

“我算过,如果用上滚珠轴承,马车的牵引力至少能节省三成!也就是说,原来两匹马拉的车,现在一匹就够了!或者,载重量可以大大增加!”

“密封性好,耐用性强!这……这简直是完美的解决方案!”

年轻的学子们,眼睛里闪烁着对新技术的狂热和向往。他们仿佛已经看到,一辆辆装着滚珠轴承的新式马车,轻快地奔驰在西南的山路上,载重量翻倍,效率大增,那将是怎样一幅激动人心的画面!

方济舟看着这些兴奋的年轻人,心中也涌起一股激动。滚珠轴承,他当然知道,在德国,这是已经应用在精密机械上的先进技术。但……

他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会议室的另一角。那里坐着几个被请来旁听的马帮头领和商号掌柜。他们是“万用马车”未来的使用者,他们的意见,至关重要。

此刻,这些常年奔波在外的生意人,脸上的表情却和那些兴奋的学子截然不同。

他们没有一丝喜悦,反而是个个眉头紧锁,眼神里充满了疑虑和凝重。

一位姓钱的马帮头领,是茶马古道上有名的老人,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王皓画的那个复杂的“滚珠轴承”草图,粗糙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沉声开口了。

“方院长,各位师傅,各位后生。你们说的这个‘滚珠’,俺听着是好东西,省力气,又能多拉货。”他的话锋一转,声音变得更加低沉,“可俺就想问一句,这么个精细玩意儿,得多少钱?”

这个问题,像一盆冷水,瞬间浇在了那些火热的头脑上。

另一个绸缎庄的管事也跟着说道:“是啊,听着就金贵。又是内圈外圈,又是小钢珠的,这得用多少好钢?得要多好的手艺才能做出来?我们一辆旧马车,修修补补,也就几十块大洋。您这新车,要是贵得上了天,我们可买不起。就算买得起,跑一趟货,运费就那么点,刨去草料人工,再刨去这车钱的折损,怕是连裤子都剩不下了。”

“还有,这玩意儿要是坏在半路上,我们可没处修去!”钱头领补充道,“硬木衬套坏了,找个木匠,砍块硬木,拿斧子凿子鼓捣鼓捣,就能对付着走到下一个镇子。您这个‘滚珠’,要是坏了,里面的小钢珠掉出来,怕是找都找不齐。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我们总不能把车和货都扔在山里吧?”

一连串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问题,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学子们脸上的兴奋和激动,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。他们只想到了技术的优越性,却忽略了成本,忽略了维护,忽略了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,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。

方济舟看着眼前这泾渭分明的两群人,一边是对技术充满无限憧憬的未来,一边是为生计精打细算的现在。他心中再次涌起了对罗三那样的老匠人的敬佩。

罗三的智慧,不在于他懂不懂什么叫“滚珠轴承”,而在于他深深地懂得,一个东西的好坏,不只看它有多精妙,更要看它是否适合这片土地,是否能让用它的人活下去,并且活得更好。

他一改之前对现代科学的绝对迷信,心中升起一种更为深刻的明悟。工程,从来都不是纯粹的技术问题。它的一头,连着冰冷的钢铁和精密的图纸;而另一头,却牢牢地系着千千万万人的饭碗、身家和性命。

这场围绕马车的变革,在解决了技术硬伤之后,又迎来了更复杂、也更根本的挑战。而方济舟知道,只有跨过这道坎,“万用马车”才能真正地从图纸走向西南的崇山峻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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