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6章 盘龙江标准(1/2)
青铜弹簧的狂想,如同一块被烧红的烙铁,瞬间烫开了在场所有人心头的郁结。那股子兴奋劲还没完全散去,热烈的讨论声依然在昆明机械厂的院子里嗡嗡作响,混杂着远处蒸汽锤有节奏的轰鸣,像一首充满了力量的工业交响曲。
马帮的头领们,这些一辈子在马背上讨生活、皮肤被高原的风霜刻满沟壑的汉子,此刻看向马啸天的眼神,已经从最初的惊奇,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赞许和亲近。这个年轻人,没白在炼胶厂跟着林主席的人学东西,脑子活络,真给马帮长脸!
马如龙站在一旁,看着自己儿子因为激动和羞涩而涨红的脸,粗糙的大手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腰间的烟袋,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咧到耳根。
然而,最初的狂热过后,一个更现实的问题,如同山路上的一个急转弯,猝不及防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“主席,林厅长,”一个来自川南的马帮头领,名叫钱头领,嗓门洪亮,他搓着手,脸上带着一丝忧虑,“这个青铜弹簧,是个宝贝,这没得说。可……可我的马车,车斗子宽,轮子也宽,是按着我们四川那边的官道尺寸打的。他,”钱头领指了指旁边一个来自贵州的商帮管事,“他家的车子就窄得多。咱们各家的车,都是找相熟的铁匠铺、木匠铺量身定做的,尺寸五花八门。这弹簧造出来,怎么装?总不能一家给一个尺寸吧?那不还是跟以前一样,费时费力?”
钱头领的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了刚刚燃起的火焰上。
“是啊,钱头领说得对!”
“我的车轴高,他的车轴低,货栈的装卸台都对不上,全靠人扛。”
“还有那挽具,我们用牦牛的,他们用滇马的,套子都不一样,混编起来,走得快快慢慢,一天能耽误好几个时辰!”
一时间,院子里再次嘈杂起来。刚刚被青铜弹簧解决的“耐用性”问题,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,而水面之下,那个名为“不统一”的巨大礁石,才是真正能让所有努力触礁沉没的致命威胁。
林景云没有说话,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众人,目光最后落在了林慕远身上。
林慕远心领神会。他拍了拍手,示意旁边两个穿着工装的技术员,将一块用几张厚牛皮纸拼接起来的巨大图纸挂在了车间的墙壁上。他自己则拿起一根木炭条,走到了图纸前。
“各位头领,各位老板,大家稍安勿躁。”林慕远的声音清朗而沉稳,带着一种学者的严谨,却又因为刚刚的激动而显得格外有力,“大家刚才提到的问题,我们交通厅在过去半年里,已经做了一次非常详尽的调查。这个问题,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。”
他转过身,用木炭条在牛皮纸上重重地画出一条横线。
“首先,是接口兼容性的灾难。”
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,院子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,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。
“我们测量了来自云南、四川、贵州和西藏地区的近三百辆常用马车。发现仅仅是轮距,也就是两个轮子之间的宽度,云南本地的主流尺寸是一米二,而到了四川,就变成了一米四。这意味着什么?”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全场,“意味着一辆云南马车走到四川,车轮对不上经年累月压出来的车辙。我们的数据分析显示,在这种情况下,马车在湿滑路面或转弯时,侧翻的几率,凭空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五!”
“嘶——”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百分之四十五!这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,这是血淋淋的教训。谁家的马帮没在山路上翻过车?每一次翻车,都意味着货物损毁、马匹伤亡,甚至是兄弟们的性命!
“还有轴高,”林慕远继续说道,又在图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,“贵州的货运马车,车轴离地普遍在零点九米左右,方便在他们的低矮货栈装卸。而运往藏区的马车,为了适应更崎岖的路况,轴高普遍达到了一米一。结果就是,贵州的车到了西藏的货栈,够不着台子;西藏的车到了贵州,又高了一大截。所有的货物,都无法使用滑轨和跳板,只能靠人力一包一包地搬运。我们的测算结果是,仅仅因为轴高不统一,在跨区域货栈的装卸成本,就增加了至少百分之三十!”
马如龙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。他想起自己有一次从中甸往贵阳运盐,就因为车轴高低的问题,在货栈多耽搁了整整一天,几十个伙计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当时只觉得是件麻烦事,却从没想过,这背后是如此巨大的成本浪费。
“最致命的,是维修。”林慕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,“我们拆解了二十辆来自不同地区的马车,发现所有零件的互换率,只有百分之十七!这意味着,一旦你的马车在路上坏了,你几乎不可能从另一辆车上拆下零件来替换。你只能等待,等待随队的铁匠现场捶打改造,或者,等待从你出发地的铺子里运来专属的配件。”
他看向一位来自昌都的藏商代表:“这位老板,我想请问,去年冬天,您商队里是不是有一辆从云南采买的木轮马车,在昌都附近轮毂断裂?”
那位藏商愣了一下,随即面露惊骇之色:“林厅长……您怎么会……”
“因为我们调查过这个案例。”林慕远语气沉重,“昌都没有能适配那种轮毂的木料和工匠。你们只能派人快马加鞭返回昆明求援,一来一回,在路上耽搁了二十二天。你们车上运的两百驮上等普洱茶,因为受潮和延误,全部霉变,直接损失超过一千五百块银元。从那以后,昌都的商人圈子里,就开始流传一句话——‘宁用藏地牛,不买滇省车’。信誉的损失,是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!”
那位藏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他羞愧地低下了头。这件事是他的切肤之痛,没想到被当众揭了出来,更没想到,省政府竟然连这种细节都调查得一清二楚。
整个场院,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远处工厂的轰鸣声,提醒着众人他们身在何处。之前对青铜弹簧的兴奋,此刻已经被一种更深沉的震撼所取代。他们就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的赶路人,一直抱怨着路途的坎坷,却从未发觉,自己脚上穿着的,是一双双大小不一、处处掣肘的破鞋。
林慕远深吸一口气,用木炭条在牛皮纸一侧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。
“根据我们对三省主要运输干线的运量、维修记录和延误损失的综合估算,仅仅因为马车规制不统一,造成的闲置损耗、改装支出和时效损失,在过去三年里,给整个西南商贸体系带来的总浪费成本,高达——八十二万银元!”
“轰!”
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炮弹,在人群中炸开。
八十二万!
这是什么概念?这相当于三省去年财政总收入的百分之十二!这笔钱,足以再建一个昆明机械厂,足以将苍狼营和黑旗营的装备全部换装一遍!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”一个商帮老板失神地喃喃自语,“我们……我们竟然在不知不觉中,把这么多钱扔在了路上?”
“这不可能!这怎么可能!”有人发出质疑,但声音里充满了底气不足的惊慌。
“没什么不可能的。”林慕远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这就是千百个作坊式生产,在面对一个整合的、流动的市场时,必然会付出的代价!这就是我们经济血脉里的血栓!它正在慢慢堵死我们前进的道路!”
看着众人脸上震惊、怀疑、痛苦交织的复杂表情,林慕眼中的情绪也从冰冷的分析,转为一丝灼热。他知道,破而后立,必须先让他们感受到切肤之痛。
他清了清嗓子,将牛皮纸翻到了另一面。这一面的内容,不再是控诉,而是充满了希望的规划。
“当然,发现问题,是为了解决问题。我们同样也对标准化之后可能带来的收益,进行了评估。”
他指向纸上的一个表格,上面清晰地列着两组对比数据。
“以川黔盐运为例。我们用模型推演,一支完全标准化的车队,对比1926年我们记录的非标车队数据。各位请看:年运盐量,可以从三千二百吨,提升到八千吨,暴涨百分之一百五十!每一吨盐的运费,可以从一点九银元,降低到零点八银元,暴跌百分之五十八!而大家最关心的马匹折损率,更能从每年惊人的百分之二十三,降低到百分之五以内!”
数据是枯燥的,但这些数据背后代表的意义,却让每一个靠运输吃饭的人血脉贲张!
运量翻倍还不止!运费直接砍掉一半多!马匹的寿命延长四倍!
这意味着什么?这意味着纯利润的爆炸性增长!
“我们做了一个收益矩阵。”林慕远继续引导着众人的思绪,“一旦实现标准化,对于在座的各位马帮,每年能直接节省的维修成本和因载重提升带来的额外收益,平均每家能增加两万四千银元!对于沿途的货栈,因为周转效率提升,场地使用更集约,年均增益一万八千银元!对于我们昆明机械厂这样的制造厂,因为可以规模化生产标准配件,成本下降,利润提升,年增益至少三万五千银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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