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选择(2/2)
后来的事,即便在魔界,也成了讳莫如深的禁忌。只知道大殿下凛殊独自一人走进了“刀山血海”的入口,那入口闭合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日。
四十九日后,入口重新开启。
走出来的,是一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“东西”。全身血肉模糊,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,许多地方深可见骨,而那骨骼也呈现出一种被强行剥离本源后的、黯淡破碎的痕迹。更可怕的是他的气息,微弱如风中残烛,原本属于魔族大殿下的、强大而独特的魔性本源气息,几乎消散殆尽,只剩下一丝极其顽强的、属于他个人魂魄的生命力在微弱跳动。
但他还活着。
真的活着走出了“刀山血海”。
据说,是当时恰好巡游至魔界边缘、感应到异常波动的天界皇子灵昀,不顾一切闯入魔界,在最后一刻冲入绝域出口,将那一息尚存的凛殊紧紧抱入怀中,以自身精纯的太阴清辉本源强行护住其心脉魂魄,才堪堪吊住了他的命。
也正是在那时,灵昀对闻讯赶来的魔君离烬立下誓言,以未来天帝继承人的身份承诺诸多边界与利益条款,并保证将凛殊带走后,永不令其做出损害魔界根本之事。离烬看着长子那副惨状,看着天界皇子眼中毫不作伪的痛惜与决绝,最终,在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心绪下,默许了灵昀将凛殊带走。
那之后,便是漫长的、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疗伤与恢复。灵昀倾尽所能,寻遍三界灵药,以自身本源温养,才一点点将凛殊从死亡边缘拉回,重塑身躯,稳固魂魄。但“褪去魔骨,焚尽魔血”的代价是永恒的,凛殊失去了作为魔族大殿下的绝大部分本源力量与天赋神通,修为境界大跌。而那段在“刀山血海”中承受的非人痛苦与折磨,更是成了深植于灵魂深处、永难磨灭的创伤烙印。
直到很久以后,他才渐渐恢复了如今的模样与部分力量,但那曾经的魔族大殿下,已经变成了需要被精心呵护、似乎有些娇气任性的“凛殊殿下”。
这段过往,被双方默契地尘封。天界少有人知详情,只道是魔族内乱或修炼出了岔子。而在魔界,更是无人敢轻易提起。
都灵君的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,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抱住那具残破身躯时,浸透手掌的、温热粘稠的鲜血,与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脉搏。
他的殊殊,为了来到他身边,曾付出过怎样惨烈到无法想象的代价。
而这份代价背后,所蕴含的,是怎样的决绝、坚韧,与……深不可测的心性力量。
方才瑶池畔那举重若轻的一拂……
都灵君低下头,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,目光复杂至极。
他的殊殊,或许从未真正“娇弱”过。那些依赖,那些天真,那些看似无害的嬉笑……是劫后余生对安宁的渴望?是对他过度保护的一种顺应?还是……另一种形式的、连他都未曾完全看透的“隐藏”?
曾经能毅然选择刀山血海、褪骨焚血的人,怎么可能真的是一只被拔去利爪、只会撒娇的猫儿?
而自己,这些年来,是不是也在下意识地,将他护在羽翼之下,不愿、也不敢去触碰那些血腥的过去与可能依旧潜藏的锋芒?
“灵君……”怀中的凛殊忽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声,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,寻找更温暖舒适的姿势。
都灵君收紧手臂,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,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隔绝外界一切风雨。
无论如何。
殊殊是他的。
以前是,现在是,将来……也永远是。
无论他隐藏了什么,无论他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面貌。
这份历经生死劫难才换来的相守,他绝不会放手。
也绝不允许……任何人、任何事,再来破坏。
都灵君抬起眼,目光扫过瑶池畔看似祥和、实则暗流涌动的盛宴景象,眼底深处,那抹温柔之下,属于天帝的、冰冷而绝对的威严与掌控欲,一闪而逝。
而在凛殊意识的冰封底层,副人格同样“读取”到了这段因主人格方才的出手、而被都灵君记忆勾连起的、尘封的往事碎片。
刀山血海……褪骨焚血……
原来如此。
主人格并非天生“娇弱”。他如今的“模样”,是付出过惨烈代价后的结果,是劫后余生的选择,或许……也是一种基于现状的、更深沉的伪装或生存策略。
能走过那种绝境的人……
副人格冰封的“视线”,仿佛穿透了层层意识壁垒,落在那看似沉睡的主人格灵魂深处。
光与影的认知隔阂,在这一刻,似乎被这段染血的往事,短暂地打通了一瞬。
他们本就是一体。
只是走向了不同的极端。
一个选择将锋芒与过往深埋,拥抱温暖与“平凡”。
一个选择摒弃所有温度,只余绝对冷静与窥探。
但他们的底色,或许都源自同一场……烈火与寒冰交织的淬炼。
瑶池的宴会,在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气氛中,逐渐走向尾声。
但许多东西,已经悄然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