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观星之眼·再临尘(1/2)
北风如刀,卷着细碎的雪沫,抽打着荒原上每一寸裸露的肌肤。莫衡跋涉在一条早已被风雪掩埋大半的古道上,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及膝的积雪,发出沉闷的“咯吱”声。四野茫茫,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和脚下这条倔强延伸、通向无尽苍茫的浅痕。铅灰色的天幕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,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黄昏。
肺腑间,哀气内力奔流得越发缓慢而凝重,如同冰河在极寒下艰难前行,每一次运转都带来更深的刺痛与彻骨的寒意,却也顽强地支撑着这具不断消耗的躯壳。怀中的玉佩与银簪紧贴心口,冰冷的玉佩是永恒的哀恸,温润的簪子是遥远的羁绊。背后的秤杆哀紧贴脊骨,乌木冰凉,秤锤沉实,如同他背负的宿命,在风雪中发出无声的低鸣。
他的哀气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,冰冷地探入这片风雪肆虐的荒原。捕捉着风的轨迹,雪的密度,冻土下草根微弱的生机,甚至远处山峦沉默的轮廓。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,也是他那颗被哀恸淬炼过的心,对这片失衡天地的冰冷丈量。
前方,一座孤峰如同被遗忘的巨人脊骨,突兀地刺破雪原。山势陡峭,嶙峋的黑色岩石在风雪中若隐若现。古道的痕迹在这里彻底消失,被厚厚的积雪覆盖。
莫衡的脚步停在孤峰脚下。他微微仰头,风帽下的目光穿透飞舞的雪幕,落在峰顶。那并非出于对路径的探索,而是哀气感知中,一丝极其微弱、却迥异于这片风雪死寂的……存在感。如同冰封湖面下,一条缓缓游过的鱼留下的微弱涟漪。
那感觉,有些熟悉。冰冷,疏离,带着一种洞穿性的观察意味。
影鸦。
莫衡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,深如寒潭。他并未犹豫,双膝微曲,足下发力,身体如同离弦之箭,迎着凛冽的风雪,朝着那陡峭孤峰的顶端疾掠而去!动作迅捷如猿猱,在积雪和裸露的黑色岩石间借力腾挪,每一次落脚都精准无比,踏碎坚冰,溅起蓬蓬雪雾。
风雪更疾,抽打在他身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却如同风雪本身的一部分,逆流而上,身影在陡峭的山壁上快速移动,留下一条转瞬即逝的灰色轨迹。
峰顶。
狂风在这里更加肆无忌惮,发出凄厉的尖啸,卷起地面的积雪,形成一片混沌的白色漩涡。几块巨大的、如同獠牙般的黑色怪石矗立在风雪中,构成一片天然的屏障。
就在那最大的一块、如同断头台般的黑色岩石顶端。
一个身影静静伫立。
他依旧穿着一身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黑劲装,宽大的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,如同展开的鸦翼。脸上覆盖着那张毫无表情的黑色面具,只露出两点深邃如同寒潭的眸子,正穿透漫天风雪,静静地俯视着刚刚踏上峰顶的莫衡。
距离,比上次废弃驿站外更近。近到莫衡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斗篷边缘被风吹拂的细微纹路,看到面具上沾染的几点晶莹雪沫。一股无形的、冰冷的压力,如同实质的冰山,随着风雪的呼啸,沉沉地笼罩下来。
影鸦。如影随形,再次降临。
莫衡在距离影鸦三丈之外停下脚步。风雪卷起他深灰色的棉袍,拍打着他的身躯。他站得很稳,如同扎根在岩石上的古松。风帽下的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双俯视的、深不可测的眼眸。没有询问,没有戒备,只有一片深沉的、近乎虚无的冰冷。背后的秤杆哀在风雪中无声低鸣。
“风雪兼程,孤峰独行。莫衡,你的路,比这北风更冷。”影鸦的声音响起。不再是上次那种仿佛隔着遥远距离的飘渺,而是清晰地穿透风雪的嘶吼,如同冰冷的金属在寒风中摩擦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直接落入莫衡耳中。
莫衡沉默。风雪在他身周呼啸,如同无形的屏障。
影鸦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风帽的阴影,落在了莫衡背后那被棉袍包裹的秤杆轮廓上。他的声音毫无波澜,如同陈述一个早已预见的事实:
“秤杆哀。以哀恸为引,肺腑为炉,千锤百炼,终成肃杀之金。它的觉醒,并不意外。”
“肺主哀,金性肃杀。天地五气,人身五脏,自有其玄奥呼应。”影鸦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,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,“你以无边哀恸为薪柴,点燃肺腑之气,炼化出这柄冰冷审判之金。然,哀极则恸,恸极则伤。金过刚则易折。”
他微微停顿,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更加锐利,牢牢锁定了莫衡:
“以哀量义,丈量世间不公,此为秤之根。以义御哀,束狂澜于心狱,此为秤之柄。根深则柄稳,柄稳则锋不折。莫衡,你走的,从来不是复仇之路。这是一条……孤寒入骨、以身为尺、量尽天下不义的审判之路。”
影鸦的话语,如同冰冷的刻刀,精准地剖开了莫衡力量的核心,道破了他心中那杆无形之秤的本质。肺腑哀气、金性肃杀、哀量义、义御哀……这些玄奥的联系,仿佛在他冰冷的意识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,让他对自己体内那股力量的理解,瞬间清晰了一层。
但他依旧沉默。眼神在风帽下没有丝毫变化。审判之路?孤寒入骨?他早已身处其中,何须点破。
影鸦似乎并不在意莫衡的沉默。他缓缓抬起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,指向北方那更加阴沉、仿佛凝固着无尽寒意的天际线。
“失衡的世道,如同朽坏的天平。一端是朱门酒肉,一端是饿殍遍野。锦云城,不过冰山一角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,“北方,黑水三郡。今岁本应丰收,粮仓却空空如也。饿殍载道,易子而食的惨剧……正在上演。”
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凄厉,如同无数冤魂的哭嚎。
影鸦的目光转向莫衡,那深邃的眼底仿佛倒映着北方冻饿尸骸的惨状:
“官府的告示,是‘百年不遇之大旱’。但,”他的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一丝锋利的嘲讽,“旱魃或许肆虐,却未必能吞尽三郡之粮。黑水河畔,漕帮的粮船依旧络绎不绝,运往何处?州府粮仓的账册,如同被虫蛀空的谷粒,经不起推敲。更有富商巨贾,囤积居奇,粮价一日三涨,高逾黄金!这‘粮荒’背后,是层层盘剥,是官商勾结,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滔天不义!”
每一个字,都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,砸在莫衡冰封的心湖上。饿殍载道,易子而食……这八个字,瞬间勾起了义庄薄棺中冻饿乞丐的惨状,无限放大!而“官商勾结”、“囤积居奇”,则与锦云城金满堂、知府的嘴脸瞬间重叠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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