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寒星隐踪·义长存(2/2)
一张崭新的、画着他本人狰狞画像、写着“贪赃枉法,草菅人命,天理难容!”字样的“海捕文书”。
还有一块边缘粗糙的木板,上面用炭笔画着一杆简陋却笔直的秤!
知府的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,想去抓案上的茶杯,却碰翻了茶盏。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,浸湿了那份要命的密账副本和那张画着他画像的“海捕文书”。他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如同困兽般的呜咽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干涩,如同砂纸摩擦,“金满堂……这个蠢货!废物!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!还连累了本官……寒星煞……寒星煞……”
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块画着秤图案的粗糙木牌,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。那简陋的图案,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索命的符咒,散发着刺骨的寒意。他仿佛看到那双幽蓝的、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睛,正在这书房的某个阴暗角落里,冷冷地注视着他。那杆无形的秤,似乎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,冰冷的秤砣随时可能落下!
“来人!来人啊!”知府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如同惊弓之鸟,歇斯底里地嘶吼,“加强守卫!所有门窗给我钉死!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!快!快去!”
门外传来护卫慌乱应诺的脚步声。
知府颓然跌坐回椅子里,双手死死抱住头颅,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。昏黄的灯光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如同一个垂死挣扎的鬼魅。金玉满堂已成泡影,自身的乌纱乃至项上人头,都已摇摇欲坠。他如同惊弓之鸟,在这座他曾经呼风唤雨的府衙深处,嗅到了末日降临的气息。寒星煞的阴影,如同冰冷的蛛网,已将他牢牢缠住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惶惶不可终日,便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写照。
锦云城的风波,权力的更迭,人心的浮动,传说的蔓延……这一切,都被莫衡远远抛在身后,连同那座城一起,沉入地平线之下。
他的脚步踏上了真正的荒野。地势渐高,枯黄的衰草被稀疏的灌木和裸露的嶙峋怪石取代。寒风更加凛冽,卷着砂砾,抽打在脸上,如同细碎的鞭子。空气稀薄而冰冷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楚。
哀气在肺腑间奔流,运转得更加缓慢而凝重,如同冰河在极寒中缓缓流淌,抵御着外界更加严酷的寒意,也支撑着这具不断攀登的躯壳。背后的秤杆哀,乌木冰凉,秤锤沉实,紧贴着脊骨,传递着一种奇异的、冰冷的慰藉。
他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。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广袤的、被初冬薄雪覆盖的荒原在脚下铺展开来,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际。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着,与苍茫的雪原在视线的尽头融为一体,分不清界限。寒风在空旷的原野上呼啸,卷起地上的雪沫,形成一道道白色的、游移不定的烟柱。四野无人,唯有风雪的呜咽,如同天地间永恒的悲歌。
莫衡站在山梁之巅,如同一尊黑色的界碑。单薄的身影在无垠的雪原和铅灰色的天幕映衬下,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,却又透着一股顶天立地的孤绝。
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锦云城的方向。目光穿透千山万壑,仿佛看到了那座城上空依旧盘旋的、由贪婪、恐惧与传说交织而成的无形阴云。
污名如影?世间毁誉?
金玉崩塌?格局洗牌?
知府惶惶?新贵胆寒?
传说纷纭?寒芒悬顶?
这一切,于他而言,不过是荒野寒风吹过耳畔的微响,激不起心湖半分涟漪。他的心湖,早已被更深的哀恸与冰冷的使命冻结成万载玄冰。冰层之下,唯有那杆秤,那杆寻得存在意义的秤,如同不灭的星辰,在绝对的冰冷中,散发着审判的光芒。
他缓缓转过身,面朝无垠的雪原,面朝更深的未知。
脚步抬起,落下。踩碎山巅的薄雪,踏上了雪原冰冷的胸膛。
身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,在呼啸的寒风中,在茫茫的雪野上,一步步前行,朝着北方,朝着风雪更深处。每一步,都留下一个转瞬便被风雪抹去的浅印。
如同投入一幅巨大、冰冷、永恒的水墨画卷。
寒星隐踪。
义魄长存。
唯余孤影,负秤而行,量尽天涯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