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恩义两清,前路何方(1/2)
灰。
灰岩城的灰,不是荒漠风沙那种粗粝的苍黄,而是一种被岁月和烟火熏染出的、沉甸甸的、带着生活气息的陈旧。城墙是用附近山峦开采的、纹理粗糙的灰白色岩石垒砌,经年累月,风吹雨打,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烟尘色。街道狭窄却相对整洁,两侧是高低错落、同样灰扑扑的土坯房和木石结构的铺面,褪色的酒旗在带着沙尘的风里有气无力地招展。空气里飘散着牲畜的臊气、劣质酒水的酸味、烤馕的焦香、还有某种廉价草药混合着汗渍的、复杂而真实的味道。
这里没有黑石堡那种令人窒息的暴虐血腥气,也没有荒漠深处那种吞噬一切的死寂。它像一块被遗忘在沙海边缘的、磨损了边角的顽石,粗糙、简陋,却顽强地承载着生息。
风尘仆仆的队伍,如同几条终于游入浅滩的疲惫沙丁鱼,挤进了灰岩城东门低矮的拱洞。城门守卫穿着半旧的皮甲,眼神带着边陲特有的警惕和麻木,草草检查了雷烬递上的、盖着某个游牧部落印记的皮卷(黑石堡的“馈赠”),便挥手放行。对于这些从沙海深处挣扎出来的、带着满身风霜和伤痕的流亡者,他们见得太多,早已失去了探究的兴趣。
雷烬走在最前。
高大的身影裹在厚实、却已沾满沙尘的游牧毡袍里,脚步依旧沉稳,踏在灰白色的石板街道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只是那挺直的脊梁,在踏入这相对安稳之地的瞬间,似乎微不可查地松懈了一丝丝。持续的跋涉、伤痛的折磨、精神的高度紧绷,如同无形的重担,早已将他压榨到了极限。颧骨上那道被毒矛擦过的旧伤,边缘依旧泛着一丝不祥的幽蓝,麻木感如同细小的冰针,时不时刺入神经。后背崩裂的伤口在毡袍下隐隐作痛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被拳风震荡过的闷痛。体内,那场与无名火凶兽旷日持久的搏杀留下的疲惫与空虚,如同干涸的河床,亟待甘霖的滋养。
但他依旧走得稳。
身后,是枯槁的老沙头伏在他宽阔的背上,呼吸微弱却平稳。再后,是阿月牵着的、驮着孙瘸子和小石头的骆驼,以及十几个沉默跟随、眼中带着劫后余生迷茫的受难者。他把他们带出了黑石堡那片地狱,现在,他需要给他们找一个暂时的、能遮风挡雨的“窝”。
安顿。
过程比预想的艰难,却也带着荒漠底层人特有的坚韧和互助。
灰岩城没有官府的收容之所,只有最原始的市井法则。靠着老沙头在黑石堡底层挣扎半生磨砺出的、如同芨芨草般顽强的生存智慧,靠着阿月那双清澈却执着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微弱的善意,更靠着雷烬那沉默如山、腰佩长刀的身影所带来的无形威慑,他们在城西最混乱、却也租金最廉的“骆驼巷”深处,找到了一处废弃的、半塌的土坯院落。
院子不大,荒草丛生,几间歪斜的土屋勉强能遮蔽风雨。但对于这些从地狱爬出来的人,已是天堂。
孙瘸子躺在土炕上铺着的厚厚干草堆里,浑浊的老眼望着漏风的屋顶,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、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释然的叹息。
小石头终于离开了姐姐的怀抱,在布满灰尘的院子里踉跄奔跑,大眼睛里充满了对新环境的好奇,暂时忘却了沙海中的恐惧。
阿月默默地开始打扫,用能找到的破布堵住漏风的缝隙,动作麻利而专注,如同在荒漠中守护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种。
老沙头被安置在相对最完整的一间土屋里,躺在同样铺着干草的土炕上。他看着进进出出、开始清理院落的同伴们,看着小石头跌跌撞撞的身影,看着雷烬沉默地修补着倒塌的院墙,浑浊的眼底深处,那不屈的硬气依旧未灭,却多了一丝尘埃落定后的平静。他挣扎着,对正在用破瓦罐接屋檐滴水的阿月嘶哑地说:“丫头…去…巷口老张家…赊几个饼子…就说…老沙头…回来了…记账上…”
这便是生活。残酷,却真实地开始了。
雷烬修补好最后一块院墙的豁口,拍掉手上的灰土。夕阳的余晖穿过破败的院墙,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荒草丛生的地面上。他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,看着孙瘸子渐渐平稳的呼吸,看着小石头蹲在地上好奇地拨弄一只路过的沙蝎,看着阿月用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着一个捡来的陶罐……
守护。
暂时告一段落。
恩情?
青石镇废墟中的救命之恩?水牢破笼?荒漠同行?黑石堡浴血?
似乎都已了结。
他转身,准备离开。脚步无声。
“小子…”
一个沙哑、干涩的声音叫住了他。
是孙瘸子。老人不知何时挣扎着半坐起来,靠在土墙边,浑浊的老眼望着雷烬的背影。
雷烬停步,没有回头。
“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也好…这破地方…装不下你这把刀…”孙瘸子咳嗽了几声,喘着粗气,目光缓缓扫过雷烬腰间的怒龙刀鞘,又落回他那张被风沙刻蚀、却依旧年轻的侧脸。
“老头子…活了半辈子…黄土埋到脖子根了…有些话…憋不住…”
他顿了顿,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的干草。
“你心里…有头龙…我知道…”
“那吴郎中…给的破皮子…老沙头跟我叨咕过…‘仁心为鞘’…是这个理…”
孙瘸子浑浊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,仿佛穿透了雷烬的脊背。
“可这‘仁’…不是让你把自个儿…也锁进鞘里…”
“心…别太硬…该杀的时候…刀要快…像劈赤蝎那样…”
“心…也别太软…这世道…吃人的狼…不会因为你心善…就少咬一口…”
“臭小子…记住了…你那把刀…是用来劈开路的…不是…挂在墙上…生锈的!”
“路…还长着呢…别…把自己…走丢了…”
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化作一阵剧烈的喘息。孙瘸子疲惫地闭上眼睛,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别太硬。
别太软。
六个字,如同饱蘸了血泪的烙印,再次重重敲在雷烬心头。是孙瘸子用一生苦难换来的箴言,是对“仁心为鞘”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注脚。
雷烬沉默着。
没有回应。
只是微微颔首。
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融入了骆驼巷深处更浓的阴影里。
夜。
灰岩城的夜,比荒漠多了一丝浑浊的暖意,却依旧寒冷。骆驼巷深处,废弃小院的土屋里,一盏劣质的羊油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晕,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黑暗,却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晃动如同鬼魅。
雷烬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。
体内如同被无数细小的砂轮反复打磨。肝经深处,那被强行驯服、凝练的无名火,如同蛰伏的毒龙,在持续的消耗和伤痛刺激下,又开始隐隐躁动,灼烧着受损的经络,带来持续不断的、如同针扎火燎般的刺痛。那是长期怒火冲击留下的暗伤,如同干涸河床上纵横交错的龟裂。强行驾驭怒龙刀、施展“赤龙吐息”的后遗症,也如同迟来的潮水,一波波冲击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和精神。
他闭着眼,眉头微蹙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意念艰难地引导着体内那沉凝的仁怒之气,如同涓涓细流,试图抚平肝经的灼痛,滋养枯竭的力量。但效果甚微。那无名火的躁动如同顽固的礁石,阻碍着真气的流转。
一丝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气息,如同滑过蛛网的微风,拂过雷烬的感知。
不是杀气。
不是敌意。
而是一种……混合着淡淡草药苦涩与风尘气息的、难以言喻的“空”。
仿佛那气息的主人,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、吸纳一切的空洞。
雷烬赤金色的双瞳骤然睁开!
目光如电,瞬间锁定土屋那扇破败、漏风的木门!
门,无声无息地开了。
一个身影,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。
游方郎中,“吴回春”。
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、沾着不明污渍的葛布长衫,背着一个同样破旧的藤条药箱。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,眼神却依旧浑浊而深不可测,仿佛倒映着万古不变的荒漠风沙。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,仿佛一直都在,只是刚刚才被昏黄的灯光照亮。
“气色不佳,肝火逆冲,经络灼损,根基动摇。”吴回春的声音嘶哑、平直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。浑浊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探针,瞬间穿透了雷烬强撑的平静,落在他眉宇间那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痛苦上。
没有寒暄。
没有询问黑石堡的惊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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