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红窑·血色黎明(2/2)
他走到观察口,望向红窑据点。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炮火将天空映成诡异的橘红色。三营的佯攻还在继续,枪声、爆炸声、呐喊声此起彼伏,每一声都意味着伤亡。
这是战争最残酷的一面:为了整体的胜利,必须有一部分人牺牲在佯攻的阵地上。他们明知自己是诱饵,却依然要义无反顾地扑向火网。
“记录命令。”陈锐没有回头,“通知各营,总攻信号弹升起后,所有佯攻部队转为实攻。不惜一切代价,拖住敌军主力。”
“那坑道爆破……”
“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陈锐的声音像冻土一样硬,“如果爆破失败,全团压上,用刺刀和牙齿,也要把红窑啃下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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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五点五十五分。
坑道最前沿,沈弘文看着眼前最后半米冻土,嘴唇已经咬出血。
拓宽工作完成了,一个三米见方的炸药室已经挖好。五百公斤炸药——几乎是全团所有的储备——被小心翼翼地从后方传递进来,堆放在炸药室中央。雷管、导火索都已经接好。
但最关键的向上通道,还差最后八十厘米。
“让我来。”一个膀大腰圆的战士推开其他人,他是全团力气最大的,外号“铁牛”。他操起一把没有包裹棉布的铁镐——这意味着声音会传出去——低吼一声,用尽全身力气向头顶冻土刨去!
“铛!”
沉闷的撞击声在坑道里回荡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,仰头听着地面上的动静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没有反应。
“继续!”沈弘文嘶声道。
“铛!铛!铛!”
铁牛像疯了一样,一镐接一镐地刨。冻土块哗啦啦落下,砸在战士们头上、肩上,没人躲避。每个人都清楚,这是在和死神赛跑。
突然,地面传来尖锐的哨子声和奔跑的脚步声!
“
“共军在挖地道!”
“快!往这里灌水!点火油!”
沈弘文脸色煞白。最坏的情况发生了——敌人发现了!
“铁牛!还有多厚?!”
“三十厘米……不,二十!”铁牛吼道,镐头舞成了风车。
头顶已经开始有土渣簌簌落下,那是敌人在挖反坑道!还有液体倾倒的声音——是火油!一旦灌进来点燃,整个坑道里的战士和炸药都会变成炼狱!
“来不及了!”沈弘文一把抢过导火索,“所有人,向后撤!快!”
“沈部长,您先走!”
“执行命令!”沈弘文用枪指着战士们,“我腿脚不便,留下点火。你们撤出去,告诉陈团长……告诉他,图纸在左边口袋,兵工厂下一步可以试制简易火箭筒……”
战士们哭了,却被沈弘文用枪逼着向后爬去。
坑道里只剩下沈弘文一人。他靠在炸药堆旁,听着头顶越来越近的挖掘声,还有火油刺鼻的气味。他掏出怀表:五点五十八分。
距离总攻还有两分钟。
他划亮火柴,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颤抖。导火索嘶嘶作响,冒出青烟。
沈弘文没有立刻离开。他静静看着导火索燃烧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在北平读书时,也曾这样在实验室里观察过化学反应。那时他梦想着科学救国,却从未想过,有一天会用所学的知识,在一条黑暗的坑道里,点燃足以炸飞一座堡垒的炸药。
“老师,同学们,”他轻声说,“我这条命,没白活。”
导火索燃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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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面,红窑据点东北角。
十几个国民党兵正在疯狂挖土,旁边摆着七八桶火油。一个军官模样的喊:“快挖!挖通了就倒油!”
突然,他们脚下的地面猛地向上一鼓!
像是地底有一头洪荒巨兽,打了个沉闷的哈欠。
军官的脸色瞬间惨白:“跑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“轰——!!!!!”
大地炸裂。
五百公斤炸药在密闭空间内同时引爆,产生的冲击波将方圆三十米内的地面整个掀飞!砖石、冻土、武器残骸、人体碎片……一切都被抛向数十米高的空中。那座五层楼高的核心炮楼,像被巨人的拳头从地底狠狠掏了一记,下半截瞬间垮塌,上半截歪歪斜斜地倾倒,砸垮了相邻的两座地堡。
爆炸的气浪像无形的巨墙,横扫过整个战场。距离最近的国民党兵直接被震碎内脏,七窍流血而死。稍远些的也被掀飞,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。
整个红窑据点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三秒钟后,北侧佯攻阵地上,赵守诚第一个反应过来,嘶声怒吼:“信号弹!打信号弹!”
三发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。
与此同时,坑道爆破口方向,浓烟和尘土尚未散去,一个满身是血、左腿扭曲的身影,被爆炸的气浪从坑道里抛了出来,滚落在弹坑边缘。
是沈弘文。
他还活着,虽然左腿的夹板已经不见,膝盖以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。他艰难地抬起头,看向那座正在垮塌的炮楼,沾满血污的脸上,露出一丝孩子般的笑容。
“成了……”
然后头一歪,昏死过去。
远处指挥所里,陈锐放下望远镜,手在微微颤抖。
他看到了沈弘文被抛出来的那一幕。
但他没有时间悲伤。
“吹冲锋号。”陈锐的声音冰冷,“全团,突击。”
凄厉的冲锋号响彻黎明。
等待已久的突击队从各个方向涌向爆破口。残存的敌军从废墟中爬出,用步枪、手枪、刺刀、甚至砖石,做着绝望的抵抗。
战斗进入最残酷的清扫阶段。
而陈锐的目光,却越过火光冲天的红窑据点,望向更南方的地平线。
他知道,这一爆虽然撕开了红窑的防御,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那个隐藏在暗处的“壁虎”,那个可能正在某处冷冷注视这一切的对手,绝不会就此罢休。
更残酷的战斗,还在后面。
他拿起电话,接通了师部:“红窑爆破成功,我军已突入据点内部。但……沈弘文同志重伤,生死不明。请求医疗队紧急支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片刻,传来师长低沉的声音:“知道了。陈锐,打完这一仗,你来师部一趟。关于‘壁虎’,我们有新发现。”
陈锐的心猛地一紧。
他放下电话,望向窗外。
天亮了。
但黎明前的黑暗,往往是最浓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