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喘息之机(2/2)
“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。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但陈锐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,骤然收紧。这字迹,他认识。山西战场,他们曾交换过书信,讨论过对日作战的战术配合。是楚天明。
他是什么意思?是嘲讽?是感叹?还是……某种复杂的、超越阵营的感伤?抑或是,藏着更深的机锋?
陈锐盯着那行诗,看了很久,直到纸张的边缘在他指尖微微发烫。最终,他默默地将纸折好,重新塞回信封,放进贴身的衣袋里。这件事,他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。
“老魏还带来了几份关内的报纸,还有一些药品和经费。”沈弘文见陈锐神色有异,没多问,继续汇报,“他说,四平教堂那些伤员……大部分最后还是没能撤出来。只有那个吴教导员和另外两个轻一点的,被亨利神父以教会收容的名义保下来了,但也失去了联系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那些面孔,那些在塔子山和四平城下并肩作战、最后却无声无息消失的战友……
“把赵政委的信,还有中央的新精神,整理一下,晚上开排以上干部会,传达学习。”陈锐打破沉默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“另外,通知各连,加强训练,尤其是夜间战斗、山地行军、爆破和土工作业。武器不够,就让战士们练拼刺刀,练投弹准头。思想工作不能松,要给新兵讲清楚,我们为谁打仗,为什么必须在这里坚持下去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陈锐叫住正要离开的沈弘文,“兵工所的安全和保密,要放在第一位。选址要隐蔽,人员要可靠,进出要严格检查。我总觉得……那个‘壁虎’,不会因为我们的失败就停止活动。”
沈弘文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日子,牛家屯这个小小的山村,成了松江支队喘息、恢复、再生的巢穴。白天,村口场院上喊杀震天,新兵在老兵的呵斥下练习队列、射击(很多是空枪练习)、投弹(用木棍代替)。夜里,干部们聚在油灯下学习文件,讨论如何开展群众工作,如何在周边开辟新的游击区。
陈锐的伤一天天好起来,他已经可以挂着棍子在屯子里慢慢走动。他去看战士们训练,去兵工所看沈弘文他们叮叮当当地干活,去屯子里的农户家串门,听老乡讲伪满时的苦难,讲对土地的渴望。他也亲自给新兵讲课,不讲大道理,就讲湘江边的血战,讲太行山的突围,讲狼牙山的坚持,讲那些牺牲战友的名字和故事。许多新兵听着听着,就红了眼眶,握紧了手里的木头枪。
部队开始协助屯子里成立农会,组织民兵。将屯子周边少量无主的荒地(主要是早年“开拓团”强占后荒废的)和从屯里一个民愤极大的汉奸地主那里清算出的部分土地,分给了最穷苦的几户人家。当第一张盖着“依兰县临时民主政府”大印的地契,发到老光棍孙老蔫(和关大婶情况类似)手里时,这个给地主扛了半辈子活、腰都直不起来的汉子,扑通跪在地上,对着陈锐和农会干部磕头,哭得像个孩子。
这一幕,比任何动员都有力量。
慢慢地,屯子里的气氛不一样了。见到八路军战士,老乡们不再只是客气地躲闪,而是会笑着打招呼,往战士口袋里塞煮鸡蛋、烤土豆。民兵队虽然只有几杆老掉牙的“洋炮”和红缨枪,但巡逻放哨,劲头十足。
夏去秋来,山里的树叶开始泛黄。松江支队像一棵被狂风几乎摧折、却又在石缝里顽强扎下新根的老树,虽然依旧瘦弱,但终于有了一丝生机。
这天,陈锐正在和几个营连长讨论向牡丹江方向发展的侦察计划,机要员送来一份新的电报。
电报是北满军区发来的,语气简明扼要:“据悉,国民党军新一军、新六军等部已完成休整补充,似有再次北进迹象。命你部加紧战备,并做好向哈尔滨以东、牡丹江地区机动的准备,执行开辟新区、牵制敌军之任务。具体时机另告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明白,短暂的喘息结束了。新的、或许更加艰苦漫长的斗争,就在眼前。
陈锐折起电报,看向窗外。秋阳正好,屯子里炊烟袅袅,民兵训练的号子声隐隐传来。
“通知下去,”他收回目光,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按照二号方案,开始准备。兵工所加紧生产,储备弹药。各连加强山地行军和适应性训练。后勤部门,筹集过冬的粮食和棉衣。”
“咱们……要走了?”一个连长问。
“这里只是起点。”陈锐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、画满了红蓝箭头的地图前,手指点向那片标志着长白山余脉的、更加浓密的绿色区域,“我们的战场,在那里。”
散会了。干部们匆匆离去,传达命令,做准备。
陈锐独自留在屋里,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贴身口袋,那里装着楚天明那封无字的信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这一次,他和他的部队,将不再固守一城一地。他们要像水银一样,渗进那片广阔、寒冷、复杂而又充满生机的林海雪原,去生根,去发芽,去战斗,直到把这片土地,真正变成人民的江山。
而那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“壁虎”,是否也已经将目光,投向了他们即将踏入的、那片白雪覆盖的深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