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2章 谁在教徒弟(2/2)
他明白了。
师祖陈九,已经将自身化为了“道”本身。
而他们,就活在这“道”之中。
当夜,万籁俱寂。
赵安翻来覆去睡不着,白日里的种种异象在他脑中盘旋不休。
忽然,他耳朵一动,听到院中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、泥土被拨动的声响。
他心中一紧,悄悄起身,蹑手蹑脚地摸到窗边,从缝隙中向外窥探。
月光如水,洒满庭院。
小师弟许传,正一个人跪坐在老槐树下,小小的身影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庄重。
他没有拿泥板,而是伸出双手,手掌平平地按在湿润的泥土上,口中无声地开合着,仿佛在与大地对话。
赵安屏住呼吸,悄悄靠近。
他不敢打扰,只是远远地看着。
借着明亮的月光,他骇然发现,随着许传嘴唇的翕动,他身前的泥地上,竟有一行行由湿土构成的字迹,凭空浮现,又随之消散,仿佛一场无声的问答。
“你问我怎么知道该往哪折?”
“因为手记得。”
“谁教的?”
“没人教。就像走路不用想脚,呼吸不用想气。”
看到这里,赵安如遭雷击,浑身僵硬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师祖要用扫帚“点化”他,为什么许传的纸能无剪自成。
他们学的,是一种本能!
一种由陈九创造,而后又被他们继承的“习惯”!
就在赵安为这恐怖的真相而心神失守时,后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林守缓步走了出来,他径直走向角落里那间陈旧的杂物房,那里存放着师祖陈九当年留下的一些遗物。
他推开门,似乎想找什么东西。
片刻后,他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一丝疑惑。
赵安迎上去,低声问:“师父,您找什么?”
林守皱眉道:“师祖当年用过的一个针线包,不见了。”
话音刚落,赵安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臂一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。
他低头一看,只见自己的右手,不知何时竟自己动了起来,径直走向一旁的工作台,拿起了一只刚刚扎好骨架、还未裱糊的纸灯笼,又从旁边的工具篮里,精准地拈起了针和线!
“我……”赵安大惊失色,他想控制自己的手,却发现手臂沉重如山,根本不听使唤。
在林守和赵安惊骇的目光中,赵安的双手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。
穿针,引线,拉直,下针……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,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。
那针脚细密、均匀、工整,每一针的力道都恰到好处,竟与传说中陈九亲手缝制器物时的“天衣无缝针”分毫不差!
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一只精美绝伦的纸灯笼便已缝制完成。
赵安的手臂一松,恢复了控制。
他捧着那只还带着体温的灯笼,茫然地看着林守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师父,我……我没想过要缝,是手……是手它自己动了……”
林守看着那完美的针脚,又看了看赵安,最后,他的目光投向了那棵在夜色中静默无言的老槐树。
他长长地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原来,连针线包都不需要了。
因为,他们自己,就活成了师祖的针,师祖的线。
黎明时分,天色将亮未亮。
许传从与大地的“对话”中醒来。
他站起身,走到院墙前,捡起泥板,在上面写下了最后一行字。
字迹缓缓消散在晨风之中。
“师父从未教我们手艺,他只让我们……活成他的习惯。”
就在这行字彻底消失的瞬间,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层,化作金色的光箭,精准地投射在那面斑驳的院墙之上。
光芒所照之处,一行崭新的小字,仿佛从墙体内部生长出来一般,墨色如新,笔迹却苍古得不似人间所有。
那笔迹,林守不认识,赵安不认识,就连灵觉最敏锐的许传,也从未见过。
可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意志,却让他们三人同时心头一凛,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。
“第四百零三课:今日,你们开始教别人了。”
林守仰头望着那行字,久久未语。
他身后,堂屋之内,一阵微风穿堂而过,吹动了书案上的一张素白黄纸,纸张被轻轻掀起,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天光大亮,新的一日已至。
扎纸铺的门板,还未被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