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熄了灯的铺子,剪刀还在响(2/2)
这是匠艺的“根”!
“原来如此。”
一声悠长的叹息,从门口传来。
林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,他没有惊奇,没有骇然,一双眸子平静如水,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。
他目光落在那个纸灯笼的雏形上,又看了看那把仿佛耗尽了力气、重新归于沉寂的剪刀,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。
昨夜熄灯前的那一拜,他以为是告别,是终结。
现在他懂了。
那不是告别,而是交付。
他放下了“人”的执念,这烙印在器物与道统之中的“匠意”,便自行苏醒了。
他缓步上前,弯腰,用两根手指,小心翼翼地捻起那个尚未成型的纸灯笼,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。
他没有问“你是谁”,也没有问“为什么”。
他只是低声地、仿佛在与一位老友商量般地问道:“你们……是想继续做下去?”
话音落下。
“叮——”
那把静卧的铜柄剪刀,竟通体一震,刀尖在木质的台面上轻轻一跳,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,像是在做出最肯定的回答。
林守笑了。
这不是什么鬼神作祟,更不是什么妖物附体。
这是“道”已自成。
是师祖陈九当年赋予万物的灵性,经过数十年的传承、沉淀、以及昨夜那场席卷全镇的“愿光”洗礼后,终于由“技”入“魂”,成为了一个独立的、无需依附于人而存在的“匠道意志”。
它,想要继续将这门手艺,传承下去。
林守不再有任何犹豫。
他转身走进后屋,不多时,竟将那个积满灰尘、当年据说是阿满留下的旧木箱,给搬了出来。
他打开箱子,将那本已经自动书写出无数未来传承者姓名的无名册子,郑重地放入箱底。
然后,他拿起工作台上的铜柄剪刀,连同那个刚刚被剪出的纸灯笼雏形,一并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。
“咔哒。”
箱盖合拢。
他抱着箱子,带着两个徒弟,来到院中的老槐树下,将木箱稳稳地安放在了盘结虬结的树根之间,那里恰好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树洞。
“许传,赵安。”
林守直起身,看着两个徒弟,神情严肃而郑重。
“从今日起,陈记扎纸铺,关门歇业,不再对外接任何生意。”
两个孩子闻言一怔。
林守继续说道:“但我们的传承不断。从今往后,我们只做三件事:修旧物、传手艺、守规矩。”
修旧物——是为这方土地上那些承载了念想的旧器物,修补灵性。
传手艺——是为那些有缘的后来者,点明道路。
守规矩——便是守护这已经“活过来”的道统,不再以人力强行干涉,只做一个沉默的“守火者”。
许传眼中光芒闪烁,他瞬间明白了师父的深意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赵安则是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对着师父,也对着那棵老槐树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他们懂了。
从这一刻起,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扎纸匠人。
他们,是这方天地间,一门活着的“道”的守护者。
夜,再次深了。
熄了灯的铺子,陷入了比以往更加彻底的黑暗与沉寂。
林守独自一人,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对着那棵老槐树,静静地喝着茶。
忽然。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那细微而又清晰的剪纸声,再一次从紧闭的铺子大门后传了出来。
比白日里更加连贯,更加熟稔。
林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起身,想要上前查看。
可他刚走出两步,便停住了。
一道极淡的、如水波般流淌的青光,从门缝中泄露出来,将门内一小片墙壁照亮。
光影晃动间,三个模糊的影子,被投射在了墙上。
一个影子,正低头专注地坐在工作台前,手中执剪,动作行云流水。
另一个影子,站在它的旁边,似乎正小心翼翼地捧着纸张,随时准备递上。
而在他们的身后,靠近门口的位置,还有一个佝偻的、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影子,他的肩上,隐约能看出一个木箱的轮廓……
林守的呼吸,在这一刻彻底停滞。
他怔怔地看着那三个影子,良久,良久,终究是默默地退了回去,重新坐下。
他没有推开那扇门。
因为他知道,门内的世界,已经不再需要他了。
也就在那一刹那,在他看不见的地脉深处,在更遥远的、无法计量的星穹之外。
那颗已经触碰到“天轨”、开始缓缓回归的星辰残骸,毫无征兆地,轻轻一颤。
如同迷途的游子,终于听见了家乡的呼唤,它心脏的每一次搏动,都与那一声声“咔嚓”,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心跳,归位了。
这场席卷了整个镇子的神迹,终究在凡人的晨炊暮霭中,渐渐沉淀为一则足够吹嘘一辈子的乡野怪谈。
只是无人知晓,那真正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风过槐树,满地落叶,竟无一片枯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