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7章 尘轻了,是因为有人接着捧(2/2)
那只被王瘸子视若珍宝的陶罐,从石台上滚落,“啪”地一声摔得粉碎。
罐中的尘土,混合着新落的雨水,瞬间化作一滩浑浊的泥浆,即将被湍急的雨水彻底冲走,汇入山涧,流向大河,最终消散于无形。
“不——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,响彻雨夜。
王瘸子疯了一般,连手中的拐杖都扔了,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之中。
他伸出那双苍老的手,以手为盆,不顾一切地去捧、去捞那滩正在迅速流失的泥浆!
雨水冰冷刺骨,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,让他不住地颤抖。
可他浑然不觉,只是用尽全身力气,死死护住掌心那一点点浑浊的泥土。
“不能走!先生你不能走啊!”他嘶声哭喊,老泪纵横,“你还没看够这世道!这世道……还没看够你啊!”
他不是在对神明说话,而是在对一个陪伴了他一生的老友,做最后的挽留。
远处,凤清漪瞳孔中的愿火轰然燃起,她下意识便要出手,以无上愿力护住那捧凡尘。
一只手却拦在了她的身前。
是黑渊。
他摇了摇头,目光深邃如夜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肃穆:“让他捧。”
凤清漪一怔。
“尘轻了,有人捧,是为传承。”黑渊缓缓说道,“如今,尘散了,他还要捧,这便是他的道。你若出手,便断了他的道。”
凤-清漪望着那在狂风暴雨中,如同一尊顽固磐石般跪地捧土的老人,眼中的火焰缓缓平息,取而代之的,是深深的震撼与明悟。
大雨下了三天三夜。
雨停后,王瘸子从泥泞中站了起来。
他衣衫尽湿,浑身泥污,脸色苍白如纸,仿佛随时都会倒下。
可他的双眼,却亮得惊人。
他召集了全村所有还愿意听他这个老头子说话的孩童,用山上砍来的竹篾做骨,用各家各户凑来的黄纸为皮,就在那片归心院的废墟之上,建起了一座崭新的、小小的庙宇。
庙很简陋,风一吹就摇摇晃晃。
庙中,没有神像,没有牌位。
唯一的供奉之物,是一只崭新的陶罐。
罐子里,装的不再是单纯的归心院尘迹。
这三日里,王瘸子拖着瘸腿,走遍了山下的十二个村落,从每一家的灶台下,都讨来了一捧最寻常的灶灰,又混入了他从泥水中拼死抢出的那捧“归处”,重新封存。
新庙落成的那一夜,万籁俱寂,星河璀璨。
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,只是在那只新陶罐中,那混合了百家烟火的尘土,竟无风自动,于罐口处,缓缓浮现出了一道极淡、极淡的符纹。
那符纹古拙而玄奥,仿佛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第一个笔画。
正是那失传已久的《点灵诀》的起首之印!
看到那符纹的瞬间,凤清漪仰望天际
他化作了山风,化作了溪流,化作了这十二村的袅袅炊烟。
他无处不在,所以再也无迹可寻。
“你怕死,所以想长生。”凤清漪对着漫天星辰,轻声说道,“可你最终,却活成了……不怕死的人。”
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,新庙之内,一道虚幻的光影缓缓浮现。
那是纸人阿丙的残影,他最后的一丝意识。
他没有看凤清漪,也没有看黑渊,只是深深地凝望着供桌上那只朴实无华的陶罐,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而满足的笑容,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:
“……嗯,捧得好。”
言罢,光影如晨露遇阳,彻底消散。
与此同时,万里之外,一条大河之上,一个垂髫孩童将一只刚刚折好的纸船放入水中。
纸船没有被点化,却在入水的瞬间,船头泛起一圈淡淡的辉光。
下一刻,河道两岸,无数村庄的窗台上、屋檐下,那些形态各异的纸鹤,竟仿佛受到了无声的号令,齐齐振翅,朝着那艘顺流而下的纸船,发出了欢快的鸣叫。
新庙落成七日后。
王瘸子如往常一般,在清晨的第一缕曦光中,拄着拐杖,来到庙前扫地。
一切都和过去几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,平静而安宁。
他扫完地,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供桌。
也就在这一眼,他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了原地,手中的扫帚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,死死地盯着前方,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只见那空无一人的供桌上,那只装着百家灶灰的陶罐,竟不知何时,裂开了一道缝。
一道酷似嘴巴的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