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六卷甲申乙酉纪痛(1/2)
1.扬州雨,骨成泥
顺治二年四月,扬州城的柳絮沾着血腥气飘了三日,雨就没停过。
王二柱缩在城根下的破庙里,听着远处城楼上隐约的厮杀声,怀里紧紧搂着半块发霉的麦饼。他是城郊的菜农,三天前进城卖菜,城门就关了,史阁部的兵丁把所有能拿动兵器的男人都赶上了城头,他腿快,钻进了这处荒废的土地庙。庙里还有十几个避难的百姓,大多是老弱妇孺,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哭得浑身发抖,婴儿饿极了,哭声细弱得像只快死的猫。
“别嚎了!”角落里一个瞎眼的老汉低声喝止,“招来鞑子,咱们一个活不成!”
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雨声敲打着破败的屋顶,噼里啪啦,像是无数只手在扒拉瓦片。王二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想起家里的老娘,临走时老娘塞给他这半块麦饼,说“城里粮贵,省着点吃”,现在想来,那竟是最后的叮嘱。
忽然,城墙方向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天塌了一般。紧接着,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、呐喊声,还有一种陌生的、粗嘎的语言,夹杂着“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”的喊叫,穿透雨幕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城破了……”有人喃喃自语,声音里满是绝望。
破庙的门被一脚踹开,几个穿着短衣、剃着怪异发型的士兵闯了进来。他们头顶只留着铜钱大一块头发,编着细细的辫子,像是鼠尾,脸上沾着血污,眼神凶戾得像饿狼。领头的是个汉人打扮的军官,穿着绸缎袍子,却留着同样的鼠尾辫,手里提着一把沾血的长刀。
“都给我出来!”汉军官用刀指着庙里的人,语气骄横,“男的剃发,女的跟我走,违抗者,杀!”
瞎眼老汉摸索着站起来,颤声道:“将军,我们都是良民,只求一条活路……”
“良民?”汉军官冷笑一声,一刀劈了下去,老汉的脑袋滚落在地,眼睛还圆睁着,鲜血喷了旁边的妇人一身。婴儿被吓得一声不吭,脸憋得发紫,竟活活憋死了。
妇人疯了似的扑上去,张嘴就咬汉军官的胳膊:“我杀了你这个汉奸!”
汉军官一脚把她踹倒在地,长刀刺入她的胸膛,慢悠悠地搅动:“汉奸?识时务者为俊杰!我跟着大清,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,你们这些愚民,守着那点破头发,就是死路一条!”
王二柱吓得浑身发软,看着士兵们把庙里的男人一个个拖出去,按在地上强行剃发。一个后生反抗,说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”,士兵二话不说,一刀削掉了他的头皮,后生惨叫着倒在泥水里,鲜血很快被雨水冲散,染红了一片地面。
“快剃!”一个士兵用刀背抽打着王二柱的后背,“再不剃,把你脑袋砍下来当球踢!”
冰冷的剃刀贴在头皮上,王二柱能感觉到头发一束束落下,带着轻微的刺痛。他不敢哭,不敢反抗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留了二十多年的头发被剃得乱七八糟,只剩下头顶那一小撮,像个小丑。他想起村里的教书先生说过,这是蛮夷的打扮,是对祖宗的亵渎,可现在,亵渎祖宗能活下来,守住头发,就只能死。
庙里的女人被士兵们拖拽着往外走,哭声、骂声、惨叫声混在一起,被雨声吞没。王二柱看到那个汉军官揪着一个小姑娘的头发,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,拼命挣扎,汉军官反手就是一巴掌,把她打得嘴角流血:“老实点!跟着爷,保你吃香的喝辣的!”
小姑娘呸了他一口,骂道:“狗汉奸!我就是死,也不跟你这种败类!”
汉军官恼羞成怒,一刀刺穿了她的喉咙。小姑娘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鲜血从嘴角溢出,顺着脖子流下来,染红了她青色的布裙。
王二柱被押着走出破庙,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冷。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,有的被砍断了四肢,有的被开膛破肚,妇女的尸体大多衣衫不整,显然遭受了凌辱。一个士兵正用长枪挑着一个婴儿,像玩球一样扔来扔去,婴儿的尸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雨还在下,冲刷着街道上的血迹,却冲不散那股浓郁的腥臭味。王二柱看到几个僧人冒着生命危险,在街边收拢尸体,他们的袈裟上沾满了血污,脸上满是悲戚。一个僧人对士兵们双手合十,恳求他们住手,士兵们却哈哈大笑,一枪刺穿了他的胸膛,把他的尸体踢进了路边的水沟。
“大人,这些和尚也敢多管闲事!”一个士兵对汉军官说。
汉军官瞥了一眼水沟里的僧人尸体,不屑地说:“一群秃驴,留着也没用。告诉弟兄们,三天之内,扬州城里不留一个活口,违抗剃发令的,格杀勿论!”
王二柱被押着往前走,路过一家绸缎庄,门口躺着一个老太太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剪刀,喉咙被割断了,鲜血染红了她身边的丝绸。他忽然明白,老太太是宁死也不愿剃发,用剪刀自尽了。
“你看什么看!”士兵用刀背抽了他一下,“再看,把你眼珠子挖出来!”
王二柱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活下去,一定要活下去,找到老娘,哪怕是顶着这屈辱的鼠尾辫,也要活下去。
可他不知道,这只是噩梦的开始。接下来的十天里,扬州城变成了人间地狱。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搜查,抢劫财物,奸淫妇女,屠杀反抗者。街道上的尸体堆积如山,有的地方甚至能堆到半人高,雨水浸泡着尸体,肿胀发绿,蛆虫满地爬,腥臭味十里之外都能闻到。王二柱亲眼看到一个孕妇被士兵们剖开肚子,把胎儿挑出来取乐;看到一个老人被活活烧死,临死前还在喊着“大明万岁”;看到一群孩子被赶到河里,士兵们用长枪把他们一个个戳死,河水都被染红了。
第七天的时候,王二柱趁士兵们喝醉了酒,偷偷逃了出来。他不敢走大路,只能在尸体堆里穿梭,身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垢。出城的时候,他看到城门口挂着一排人头,都是不肯剃发的百姓,其中有一个是他认识的教书先生,脑袋歪向一边,眼睛还睁着,像是在控诉着什么。
城外的景象同样凄惨,村庄被烧毁,田地被践踏,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,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有的还带着伤。王二柱找了三天,终于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了老娘,老娘已经奄奄一息,看到他顶着鼠尾辫回来,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泪水:“儿啊,你怎么……怎么剃了这蛮夷的头?”
王二柱跪在老娘面前,痛哭流涕:“娘,我不剃发,就活不下来啊!我想活着,想陪着您啊!”
老娘摇了摇头,气息微弱地说: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……你……你对不起祖宗啊……”说完,老娘头一歪,断了气。
王二柱抱着老娘的尸体,哭得肝肠寸断。雨又开始下了,打在他的脸上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他看着远处扬州城的方向,那里曾经是繁华的都市,如今却变成了一片废墟,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绝望。
2.嘉定火,发为祭
顺治二年六月,剃发令传到了嘉定。
陈子龙站在南园的池塘边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是他刚写的诗: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”他刚从松江起兵抗清失败回来,身上还带着伤,脸色苍白,却眼神坚定。
“卧子兄,清廷的剃发令已经下了,嘉定知县贴出告示,限十日之内,所有人都必须剃发易服,否则格杀勿论。”夏允彝匆匆走来,脸上满是焦虑。
陈子龙收起折扇,眉头紧锁:“‘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’,这是要断我华夏的根啊!我等读书人,深受孔孟之道教诲,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岂能随意剃之?”
“可清军势大,李成栋的部队已经逼近嘉定,他手下有不少降兵降将,都是汉人,却帮着清军屠杀同胞。”夏允彝叹了口气,“嘉定城防薄弱,百姓虽有反抗之心,却无还手之力啊。”
陈子龙握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:“就算拼尽全力,也要反抗到底!我已经联络了城里的乡绅和义士,准备组织乡军,保卫嘉定,抵制剃发令!”
此时,城外的村庄里,少年李狗蛋正帮着父亲收割麦子。他今年十五岁,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,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。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听到剃发令的消息,吓得浑身发抖:“狗蛋,咱们还是剃了吧,留着命最重要。”
李狗蛋摇摇头,眼里满是倔强:“爹,陈先生说过,头发是祖宗给的,不能剃!那些鞑子和汉奸,就是想让我们忘了自己是汉人!”
父亲叹了口气:“可陈先生是读书人,我们是农民,怎么反抗啊?清军有大炮,有长枪,我们只有锄头和镰刀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马蹄声,一群穿着清军服饰的士兵骑着马冲了过来,领头的正是一个留着鼠尾辫的汉将。士兵们冲进村庄,开始抢夺粮食,焚烧房屋,强迫村民剃发。
“都给我剃发!”汉将拔出长刀,指着一个不肯剃发的老人,“再不剃,就杀了你!”
老人梗着脖子:“我宁死也不剃这蛮夷的头!”
汉将一刀砍下去,老人的脑袋滚落在地,鲜血喷了李狗蛋一身。李狗蛋吓得浑身发抖,却握紧了手里的镰刀。他看到士兵们把村民们按在地上,用剃刀强行剃发,有的村民反抗,就被当场杀死,尸体扔在田地里,被马蹄践踏。
“爹,快跑!”李狗蛋拉着父亲,趁着混乱,钻进了旁边的树林里。
他们在树林里躲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出来,看到村庄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,浓烟滚滚,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和血腥味。田地里的麦子被烧得焦黑,村民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,有的被砍断了四肢,有的被烧焦了身体,惨不忍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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