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四卷辫子的千年与一瞬(1/1)
清代,这账簿便添了格外清晰、也格外沉痛的一页。这一页,不止于易服剃发,不止于“留头不留发”的恫吓,乃是在筋骨里与精神上,完成了一场空前绝后的“驯化”。先前所谓“主人”与“奴隶”的分别,多少还隔着一层“道统”或“华夷”的纱幕;到了此时,这纱幕被一把撕去,露出赤裸裸的、以征服者自居的“主子”面目,与被刻意塑造、且日趋自觉的“奴才”魂灵。
这“主子心态”,起初是写在屠刀与法令上的。但它最高明的法术,不在杀戮,而在“驯养”。它深谙一个秘诀:要折断一个民族的脊梁,单靠毁其衣冠是不够的,须得先废黜其精神里的“革命”本源。何谓“革命”本源?是《易经》里“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”的那点堂堂正正的道理,是孟子所言“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”的那股不容侵犯的浩然之气。这气脉,是华夏历朝更迭、自我鼎新的一口元气。而他们做的,便是用二百六十年的光阴,将这口元气一丝丝地抽去,换上一口驯顺、麻木、以“莫谈国事”为生存智慧的“活气”。
于是我们便看见了这样的奇观:那坐定了江山的“主子”,一面将“朕即国家”四字奉为圭臬,视天下为私产;一面却大谈“满汉一体”,仿佛那血肉模糊的“扬州十日”、“嘉定三屠”从不曾存在。这并非宽厚,实乃一种更高明的统治术。先前朝代的君王,尚需假借“天命”与“民心”的威仪;此时的“主子”却直白地宣告:尔等的生死荣辱,本不在天,不在民,只在我一人的好恶之间。这便从根柢上,取消了被统治者“革命”的正当性——你反抗什么?反抗“王法”么?“王法”本就是我立的。反抗“暴政”么?这天下本就是我打来的私财,如何处置,与尔等何干?所谓“造反”,便从“吊民伐罪”的义举,被贬损为“犯上作乱”的私罪,话语之权,尽行褫夺。
这便是“奴性王朝”的底细。它造成的恶果,不只在朝堂的腐败与武备的废弛,更在万民精神上的普遍颓败。昔日的士大夫,尚能以“道统”抗衡“治统”,以“致君尧舜”为己任;到了此时,多数却只钻研起考据与八股,将那点聪明才智,尽数耗在为主子“帮忙”或“帮闲”的“盛世”幻梦里。帮忙的,成了稳固其江山的“柱石”;帮闲的,则吟风弄月,粉饰太平。待到末世,帮忙的本领既已不济,帮闲的也只剩了“扯淡”——这便是从骨子里丧失了创造力与进取心的明证。
所以,我们看晚清的种种“起义”,便觉得格外憋闷,少有慷慨,多是踉跄。太平天国的洪杨诸人,甫一得势,模仿的仍是那套君君臣臣的腐朽排场,内部倾轧,比之旧朝犹有过之。他们反的是“清妖”,心中向往的,却是另一个自家坐定的“小朝廷”。这哪里是革命?分明是旧戏的重演。又如各地会党,口号虽是“反清复明”,那“明”究竟是什么?恐怕自己也渺茫得很,只剩下些江湖义气与私仇泄愤。革命的本源——那种为公义、求新生的“浩然之气”——早已被抽干,剩下的行动,便如无源之水,无本之木,注定涣散与失败。鲁迅先生后来冷眼看出,“革命,反革命,不革命。革命的被杀于反革命的。反革命的被杀于革命的。不革命的或当作革命的而被杀于反革命的,或当作反革命的而被杀于革命的,或并不当作什么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反革命的。”这乱麻似的循环,其病根,早在革命之前,便由那奴性王朝种下了。
更可怖者,是这“主子-奴才”的结构,竟生出一种奇异的“复制”与“传染”之力。那被压抑的“奴隶”,一旦得了些许空隙,不是去想如何拆毁这牢笼,而是急切地想去模仿“主子”,对更弱者行使那刚刚习得的权威。这便形成了层层相压的“奴性之塔”。人人恨“主子”,人人却又想成为“主子”;人人鄙夷“奴才”,自己行事却脱不了“奴才”的思维。这便是鲁迅先生毕生所痛心疾首,所要“烛幽”、“执滞”的“国民的劣根性”之一大源头。它让整个国家失了朝气,像一间“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”的“铁屋子”,里面的人,快要闷死了,也只是在昏睡中渐渐消亡,连一声像样的呐喊也发不出来。
今之所谓“满遗”心态,其最可鄙处,并非在追念某个族裔的王朝,而在不自觉地眷恋那种“主子-奴才”的秩序本身。他们追慕的,或许是那“天朝上国”的虚幻荣光,但骨子里认同的,往往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威权,以及与之配套的等级森严。他们将那造成民族精神萎顿、近代中国积弱的根源,加以浪漫的粉饰,这何尝不是一种新的“帮闲”,乃至“扯淡”?他们不敢直面那王朝将天下人(包括其本族普通民众)一并视为驯化对象的冷酷本质,只捡拾起几片浮华的旧梦残片,便沾沾自喜,这岂不是比阿Q的“精神胜利法”更为可悲?因为阿Q的“胜利”尚出于无奈的自欺,而此种眷恋,则近乎主动的蒙昧了。
鲁迅先生尝言:面对那绵延二百余年的精神驯化与至今仍未散尽的遗毒,我们所需要的,正是这“热烈的憎”。要憎得明白,憎得透彻——我们所憎的,绝非某个兄弟民族,而是那套制造奴隶并使之安于为奴的专制体系;我们所亟需革新的,也绝非一朝一姓之号,而是那深入骨髓的、视反抗为罪孽、视顺从为本分的奴性文明。
唯有彻底认清这“奴性王朝”的真面目,我们才能理解,何以辛亥革命虽去其表,而其魂灵深处的幽灵仍时时徘徊;也才能明白,鲁迅先生何以将“改革自己的坏根性”视为比暴力流血更紧要、更艰难、更伟大的工作。这工作,至今仍未完成。那根无形的“辫子”,是否还悬在某些人的精神后头,遇风则动,遇强则伏呢?
我但愿这只是一个过于尖锐的设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