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十八卷在论文化失语(1/1)
近来又想到文化失语的事。先前的议论,似乎还未戳到那最深的痛处。这回且将那层“热闹”的皮剥开,看看底下究竟是些什么血肉。
市面上是越发“繁荣”了。各样的会、各样的节、各样的场馆与标识,无不金光耀目,声响震天。设计者与主持者,大抵是有些头脸的,或从外洋得了些颜料回来,或在本土的学院里背熟了几本术语。他们聚在一处,关起门来,便觉得天地很小,自己很大。那案头的图样,是要“震惊世界”的;那口中的道理,是要“开创新纪元”的。唯独忘了推开窗,看看窗外街上走着的、田里劳作的那些人,他们眼里看着什么,心里又爱着什么。
这便是要害了。他们原是活在云端的,脚下并无泥土。民众的欢喜与哀愁,民众代代相传的那些朴素的美的尺子——譬如年画要鲜亮,刺绣要细密,故事要有头有尾——在他们看来,是“俗气”,是“该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旧物”。于是,他们便要来做“导师”,来做“改造者”。将民间那活泼泼的、带着体温的样式,生生抽了筋骨,剥了皮肉,只剩几个干瘪的符号,再泡在他们那“国际视野”的药水里,染成一种不中不西、不古不今的奇怪颜色。这便算“提炼”了,算“升华”了。你看那新造的殿宇,往往宏大得教人膝软,却寻不见一角令人愿意驻足歇息的廊檐;那新制的衣冠,缀满了“传统”纹样,却僵硬得如戏台上的行头,穿不到日常的生活里去。这哪里是服务民众?这分明是摆弄民众,是将民众真心喜爱的东西夺了去,换上一个他们规定的、冰冷而陌生的“脸谱”。
他们口里也常嚷着“自信”,但那“自信”是向外的,是做给旁人看的。仿佛一个原本康健的人,偏要听信游医,吞下各种虎狼之药,把自家气血搅乱,再涂上厚厚的胭脂,站在门口强颜欢笑,以证明自己的“强壮”。这不是自信,这是最深的孱弱,是灵魂上的谄媚。他们将“古为今用”解得巧妙:凡那能装点门面、显得“辉煌古老”的,便取来,敲碎了,贴在水泥的表面上;凡那需要沉潜心思、需要与民众共呼吸同悲欢的“精华”,那真正维系着一个民族心魂的温润的东西,便嫌其“不够刺激”,“缺乏传播力”,轻轻搁在一旁了。这简直是买椟还珠的现代演义,而且买的是涂金染彩的假椟,还掉的是无价的真珠。
于是,糟粕便披上了“精华”的华服,招摇过市。那真正的精华,反而被指认为糟粕,寂寞地躺在角落里,蒙上灰尘。可怕的不止于此。更可怕的是,这般制造出来的“文化”,借着威权与潮流,竟成了一股不可质疑的“正声”。它通过荧屏,通过广场,通过课本,细细地、密密地织成一张大网,罩在年轻一代的眼上。久而久之,他们便以为,那喧哗便是洪钟大吕,那堆砌便是富丽堂皇,那矫揉造作的“古风”,便是我们祖先全部的审美了。这才是断了根,绝了源。先前说“失语”,还是客气的;照如今的情势看,简直是有人嫌这“语”还不够驯顺,要亲手打造一套新的“喉舌”来,好让这民族按着他们的调子唱歌,唱那种虽然听不懂,但看起来很像“盛世华章”的歌。
这病根,依我看,便是那“为谁”二字,全然颠倒了。一切文化,若不为着这土地上绝大多数活着的人,不为着涵养他们的性情,安慰他们的劳苦,激发他们的正气,便无论怎样镶金嵌玉,都只是沙上的楼阁,是少数人玩弄的把戏,是真正文化自信的敌人。自信何来?来自那老农能指着图案说出个讲究,来自那孩童见了形制觉得亲切,来自那飘泊的游子,能因一栋建筑、一段旋律,而生出刻骨的乡愁。这不是靠“设计”能设计出来的,这要靠心贴着心,脉连着脉。
要治这病,也难,也不难。难在那些掌握了“话语”的,多半还在欣赏自己制造的“奇观”,并以此自高。不难在,真正的精华与力量,从来不在高堂之上,而在沉默的民间,在生活的深处。或许要等一场大热闹过去,等那些镀金的招牌斑驳了,等那震耳的声响嘶哑了,人们才会从眩惑中醒来,拍拍尘土,重新发现自家院落里那棵老槐树的美。那美,是经历过风霜的,是不声不响的,但它的根,扎得极深,极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