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十六卷论“矮子文化”(1/1)
近来,我常看到一种“学问”,其方法大抵是:若论人,便考据他某年某月吃甚么菜,住几进几出的院子,用甚么牌子的烟斗;若论文,便统计其中用了几个“的”字,引了几回“子曰”,仿佛这便是了不得的发现。至于那人的精神,那文的骨髓,是全然不顾的。这方法,如今竟成了风尚,被尊为“实证”,奉为“严谨”。我于是便想,这大约可称为“矮子文化”了——并非指身材,乃是指精神的侏儒,专在思想的巨人脚下,忙着数他鞋底的泥。
这“矮子文化”的学者,是很有几样本领的。其一,是“见皮不见骨”。譬如研究一位战士,他们绝不问这战士为何而战,其呐喊指向何方,却津津乐道于他战时吃的是窝头还是米饭,穿的草鞋是左先破还是右先破。考据得汗流浃背,文章写得密密麻麻,看起来是“学问”,实则是将活生生的人,抽干了血,做成了标本,钉在板上,供人观瞻那无关痛痒的毛发与指甲。这令我想起《理水》里文化山上的学者,洪水滔天,百姓成了鱼鳖,他们却还在争论“禹”是一条虫还是一条鱼,考证“汤汤洪水方割”的“割”字究竟该读第几声。此等学问,于现实何补?于人心何益?不过是将思想的疆域,缩成显微镜下的一粒微尘,自己看得津津有味,旁人却只觉得滑稽与悲哀。
其二,是“做空学问”。这词是从市侩的金融行当里借来的,用在这里却格外贴切。真正的学问,是种植,是耕耘,是得在精神的荒原上垦出一点绿意来,是苦的。而“做空”的学问家,却不事生产。他们专等别人种出稻子,便一拥而上,不是去品尝米的滋味,而是争相剥那谷壳,数那芒刺,比较谁剥得最细、数得最全,以此写成宏文,博取“专家”的名号与津贴。他们的学问,没有骨头,只有一堆华丽的、空洞的“数据”与“范式”。正如有人批评的,这是“得之具体,失之细碎,在经院化的套路里费尽心机辗转腾挪,收获的却是作为整体的……精神的消散”。他们将巨人的着作拆解成一地碎木,然后自豪地宣称:看,我了解了每一片木屑的纹理!至于这原本是擎天的梁柱,还是航海的桅杆,他们是管不着,也不愿管的。因为梁柱与桅杆,是“形而上”的,不如木屑实在,可以秤斤论两,换取名利。
这风气何以如此炽盛?根子大约还在一个“利”字。现在的“学术”,俨然成了一种产业,一种功名之路。文章的数量、项目的经费、头衔的等级,都是明码标价的东西。于是,“赶工期”、“造热点”便成了常态。深刻的思想,需要长久的沉潜与痛苦的挣扎,是“不合算”的。而考证名人抽甚么牌子的雪茄,统计小说里人物眨眼的次数,却是可以速成的、安全的、“创新”的。这正应了古话,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”。学问一旦与名利媾和,便必然生出这种畸形的“矮子”。他们并非天生矮小,而是主动蹲下了身子,因为站着看不见地上的铜板。
更可悲的是,这种“矮子文化”的泛滥,会生生阉割了人的批判精神。青年学子终日浸淫于此,所见皆是皮毛之学,所练皆是琐碎之技,久而久之,便以为学问止于此矣。他们学会了如何将文章做得花团锦簇、注释做得汗牛充栋,却独独忘记了如何提问,如何怀疑,如何站在巨人的肩上去眺望更远的地平线。他们的精神,便在这一次次的琐碎考据与数据堆砌中,慢慢萎缩,终于也成了“矮子”。于是,社会上便多了一批“精致的利己主义者”,或者叫“有知识的愚人”。他们谈吐渊博,举止文雅,但内里却空空如也,没有半点属于自己的、坚硬的骨头。一旦风雨来袭,他们要么随风而倒,要么钻入更精致的故纸堆里,假装天下太平。这实在是教育的大悲哀,文化的大危机。
有人或许要辩护,说这是“术业有专攻”,是“学术细化”的必然。我绝不反对专攻与细化,但我所要问的是:这“专攻”的尽头,是通向思想的深渊,还是止步于事实的浅滩?这“细化”的结果,是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了整体,还是让我们永久地迷失在碎片之中?鲁迅先生谈到杂文,说“所写的常是一鼻,一嘴,一毛,但合起来,已几乎是或一形象的全体”。这“合起来”三字,最是关键。现在的许多“矮子”学问,写了一地的鼻、嘴、毛,却从未想过,也无力将其“合起来”。于是,我们只见器官,不见人;只见树木,不见森林。
所以,要对抗这“矮子文化”,首先须有一种“合起来”的自觉与勇气。研究一个人,不能满足于做他的起居注编纂者,更要敢于做他精神的对话者,甚至批判者。要透过他吃甚么、住甚么,去追问他在为何痛苦、为何抗争。研究一个时代,不能只罗列其物价指数与服饰款式,更要穿透这些浮华,去触摸其集体的焦虑、沉默的呐喊与精神的脉动。这需要的不只是眼力,更是心力;不只是知识,更是胆识。
其次,学问的评价,须重新竖起“思想”与“批判”的标尺。一篇论文的价值,不应只看它考据出了多少前人未知的细节,更要看它通过这些细节,提出了甚么问题,照亮了何种黑暗,在多大程度上推动了我们对人、对世界的理解。社会与学界,应当给那些敢于直面根本问题、敢于进行艰难思考的“不合时宜”者,以更多的空间与尊重。须知,文化的进步,从来不是靠一群“矮子”在原地精细地丈量脚印,而是靠几个“傻子”不顾利害,硬要拔着自己的头发,试图离开地球。虽然这姿态可笑,但其间的挣扎与向往,却是人类精神高度的证明。
呜呼,我所说的“矮子文化”,其实何止于学术一隅?它弥漫在我们生活的各处:将娱乐至死当作生活真谛,将消费品牌当作身份标识,将网络热点当作思想盛宴……皆是一种精神上的“矮化”。我们满足于吞咽咀嚼好的文化快餐,却丧失了烹调思想盛宴的能力;我们热衷于围观名人生活的边角料,却失去了仰望星空的脖颈。
愿青年们能警惕这无所不在的“矮子”陷阱。与其在巨人的脚缝里毕生寻觅虱子,不如站起身来,哪怕摇摇晃晃,去看一看巨人眼中的风景。文化的脊梁,从来不是由数虱子的人撑起的,而是由那些——尽管可能孤独、可能偏激——却始终试图仰望、并敢于批判的人,用他们的骨头,一根一根接起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