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九卷论我们如何做父母(1/1)
一、棍棒底下出孝子新解
近来报章上颇载了几桩训诫致死的案子。温州母亲将九岁女儿打得通身皮肉淤青而殒命?,青岛父亲因游戏充值之事用电线抽死亲子?,杭州围棋少年不堪父亲当众脚踹而跳楼?——这些者,大抵都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面孔,将子女视作可以随意捶打的铁坯。铁坯碎了,他们便显出惊诧的神色,仿佛从未想过血肉之躯经不起钢铁般的击打。
中国历来讲究父为子纲,将子女视为父母的。这说,倒与田契地契无异,只不过多了一副会哭会叫的皮囊。郑某某家有四女,丈夫远渡重洋做工,她便把生活的不如意都发泄在这上?;朱宏鑫的父亲指望儿子成为围棋圣手,好教自己脸上有光,一旦落败,便拳脚相加?。这些父母之爱子女,犹如农夫之爱禾苗,爱之愈切,掐之愈狠,美其名曰,实则不过是要禾苗照他规定的样子生长。
尤为可怖的是邻人效应。郭溪村的乡邻早知郑家女儿常遭毒打,却只作之谈?;棋院众人目睹朱宏鑫被当众扇耳光,也不过报了几回警,见无下文便作罢?。中国人的看客心理,在子女一事上表现得尤为淋漓。大抵觉得别人家的孩子,横竖不是自己的骨血,即便打死,也不过添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二、为你好三字背后的吃人筵席
施暴的父母总爱说为你好三个字。这三个字,比任何刑具都厉害,因为它给暴力镀上了一层金边,叫挨打的人连喊痛都自觉理亏。山西临猗那个十岁的侨侨,被生母继父打得大便失禁仍不罢休?,义乌六岁的菲菲被父母用电线抽打头部致死?——这些孩子临死前,想必没少听为你好的训词。这倒让我想起古时的易子而食,现在的父母不吃孩子的肉,却啃噬他们的灵魂,还自诩为。
成绩至上的毒,已浸透教育的骨髓。朱宏鑫的父亲之所以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施暴,无非仗着望子成龙这块遮羞布?。当今之世,子女成了父母炫耀的物件,棋下得好便是我家麒麟儿,输了棋便成了不肖子。这种工具化的亲子关系,比明目张胆的买卖更为可怕,因为它戴着温情脉脉的面具。
更有一种委屈转移的把戏。郑某某丈夫长年在外,她便将满腔怨愤倾泻在女儿身上?;义乌那对夫妻因家庭纠纷,竟拿六岁的孩子出气?。这些父母,在外面受了气,便回家寻更弱小的对象发泄,恰似那被踹的狗转头去咬鸡,只不过狗出于本能,人却还要编出一套的说辞。
三、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法治困局
《反家暴法》施行已近十年,却仍敌不过家务事三字的魔力。法律条文写得明白,什么殴打、捆绑、残害都算家暴?,可一到执行,便显出我们特有的来。瞿溪医院的医生看见孩子身上新旧交叠的淤青?,妇联干部常去郑家慰问指导?,却无人阻止一条生命的消逝。我们的法律,像一柄装饰用的剑,挂在墙上时寒光凛凛,真要抽出来用,却总有人说再等等。
监护权转移之难,更显出制度的软骨病。内蒙古三岁的田田被生父和女友虐待致死?,江苏南通五岁男童被生母虐待至双足截肢?——这些孩子若在事前就被带离原生家庭,何至于命丧黄泉?但我们的制度,宁可让孩子回到施暴者身边,也不愿轻易拆散家庭。这种宁毁人不毁家的迂腐,不知害死了多少小生命。
执法者的尤令人愤慨。杭州棋院多次报警未果?,郭溪村村民的议论从未引起重视?——我们的基层执法,对家庭暴力总带着一种奇特的,仿佛打孩子不算真正的打,打死才算。等到真出了人命,又忙不迭抓人判刑,以示绝不姑息。这种事前装睡,事后枪毙的做法,与刽子手何异?
四、如何救救孩子?
要破这困局,首先得把子女从的神龛上请下来。父母与子女之间,本应是平等的生命,却被传统异化为占有与被占有的关系。鲁迅先生在《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》中说:觉醒的父母,须是义务的、利他的、牺牲的。?这话如今听来仍如黄钟大吕。父母对子女,不应是债主对欠债人的关系,而应是老树对新苗的关系——提供荫庇,却不阻碍其自由生长。
法律须有。强制报告制度是个好法子,医生、教师见伤不报,应以渎职论处?。监护权转移也不该是最后手段,而应是优先选项。美国有些州,接到虐待举报后24小时内必须将孩子带离危险环境,我们的儿童保护却总在研究研究中贻误时机。法律若没有宁可错救、不可错放的魄力,便永远挡不住家暴的拳头。
社区干预要形成合围之势。广州的智能社区试点,用物联网设备监测异常声响?,虽有些之嫌,但对付藏在门后的暴力,或许比道德说教更管用。邻人的沉默,往往是暴力的帮凶。古时候有鸣鼓而攻之的传统,现在我们也该恢复这种围观的力量,让施暴者知道,四邻的眼睛不是摆设。
五、与的辩证
问题的根子,在于我们从未真正将儿童视为。父母把子女当私产,社会把儿童当未来资源,却少有人把他们当作有尊严的当下存在。内蒙古田田死后,生父被判无期徒刑,女友判死刑?;山西侨侨案中,继父判死刑,生母无期?——法律对施暴者的严惩,终究是迟到的正义。若社会早将这些孩子视为独立的,而非父母的附属品,何至于此?
学校教育要补上这一课。现在的课堂,教孩子孝敬父母,却很少教他们父母也要尊重子女。儿童权利公约说孩子有生存权、发展权、受保护权,可我们的孩子连不挨打权都难以保障。在学校开展反暴力教育,不仅要教孩子不校园霸凌,也要教他们不被家庭霸凌。
最后要说,改变需要双向觉醒。父母要觉醒,认识到拳头底下出不了孝子,只能出懦夫或暴徒;子女也要觉醒,知道挨打不是宿命,求助不是背叛。鲁迅先生当年呼吁救救孩子?,今天我们要喊让孩子自救——给他们法律武器,给他们求助渠道,给他们说不的勇气。
那些死去的孩子,胡某某、王某某、朱宏鑫、侨侨、菲菲们,用他们短暂的生命照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暗角。每一次训诫致死的悲剧,都是对整个社会的控诉。我们若只满足于抓几个郑某某、王某元,却不铲除滋生这些凶手的土壤,那么这吃人的筵席,还将继续摆下去。
唯有将孩子从还原为,将转化为,将落实为,方能在家庭这片土壤上,培育出健康的人格之花。否则,那些举起的巴掌,落下的不仅是孩子的血肉,还有一个民族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