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一卷脑壳里的辫子(2/2)
突然停电了。黑暗中有人摸出打火机,火苗窜起的刹那,我看见贾先生脸上晃动着一种奇异的光。这让我想起他老家灶台上的煤油灯——他总说那灯光太暗,衬得人脸色发黄。
此刻他站在应急灯下,皮肤倒是白得耀眼,白得像块脱水的石灰。
近来又听得一桩奇闻。某素质教育示范校职业体验日,让学生们模拟上流社会的酒会。女生需穿晚礼服执高脚杯,男生须打领结谈股票期货。偏有个不识趣的孩子,竟穿了件粗布对襟衫来,说是要体验农民企业家。
校长当即黑了脸,班主任急忙将那孩子拽到角落:你这身打扮,是要让学校难堪么?孩子惶惑地眨眼:我爷爷说,当年他穿着这身衣裳,在田埂上签了土地承包合同......
闭嘴!班主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现在是什么年代了?
后来我在校史馆看见张发黄的照片:二十年前,正是这位班主任,穿着打补丁的裤子,作为农村教育模范生接受市长颁奖。照片里的他笑得灿烂,露出两颗虎牙,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。
七
最耐人寻味的,是那些成功摆脱农民思维的典范。钱庄的吴经理最爱在晨会上训话:要像华尔街精英那样思考!他办公桌上摆着水晶地球仪,电脑屏保是纳斯达克指数走势图。
直到某个雨夜,我看见他在ATM机前教乡下老父取钱。老人颤巍巍的手指按错三次密码,他突然暴怒:笨死了!种一辈子地连个数字都记不住!老人佝偻着背不作声,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给孙子的压岁钱,每张钞票都用熨斗烫得平平整整。
翌日晨会,吴经理又在大谈国际化视野。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锃亮的脑门上,恍惚间竟映出他父亲昨夜被雨水打湿的白发。
八
教育异化的恶果,在留学生群体中尤为触目。某次在伦敦咖啡馆,邻座两个中国学生正高声谈论国内土包子的劣根性。一个说:我表弟居然想学农业,low爆了!另一个附和:可不是,我老家那些亲戚,到现在吃饭还吧唧嘴。
这时侍者来收餐盘,两人立即切换成夸张的英伦腔:Oh,lovelyweathertoday!那语调矫揉造作得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。我注意到他们桌上摊着《英国贵族礼仪大全》,书页间夹着张照片——背景是金黄的麦田,两个戴草帽的少年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九
真正的悲剧不在于批判,而在于批判者构建的荒谬标准。某次参加教育创新论坛,听到位名校教授慷慨陈词:要彻底斩断学生与土地的落后关联!他展示的前沿教案里,有虚拟现实种菜游戏,有区块链养猪模拟器,唯独没有真实的泥土。
会后我拦住他问:您可曾亲手种过一株稻?教授怔了怔,扶了扶金丝眼镜:这是农科院该考虑的事。这时他手机响起,铃声竟是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——来电显示老家三叔。
十
有时我想,倘若鲁迅先生活到今天,大约会写一篇《新式阿Q正传》。主人公该是位海归教授,白天在讲堂上痛斥国民劣根性,深夜却偷偷浏览老家村委微信群。他最得意的理论是精神断乳论,而老母亲每月仍准时寄来手工腌制的咸菜。
某天他接到母亲病危的电话,在飞驰的高铁上,突然发现西装内袋里还揣着二十年前离家时的土——那是母亲按旧俗塞的。他下意识要扔出窗外,手伸出半截又缩了回来。
青石中学的梧桐叶黄了又绿。那个被训斥的农村学生已经毕业,在县城开了家农机维修铺。贾先生退休前评上了特级教师,报告文学称他彻底改变了山区孩子的命运。
深秋某日,贾先生散步经过维修铺,看见当年的学生正在教徒弟修水泵。年轻人不慎被齿轮划伤手,学生顺手扯过块棉纱包扎,动作娴熟得像给禾苗系护根绳。
贾先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学生抬头看见他,犹豫片刻,还是倒了杯热茶递过去。茶杯是搪瓷的,磕掉了好几块漆,杯身上农业学大寨的红字依稀可辨。
风吹落一片梧桐叶,正落在两人之间的门槛上。叶脉支棱着,像条干枯的血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