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十三章困境(1/1)
民国二十三年秋,南京鼓楼医院被肃杀的秋意笼罩,爬山虎的叶片染上了锈色,宛如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。程素秋身着白大褂,抱着牛皮纸袋在走廊匆匆疾走,下摆不时扫过新刷的洋灰地,发出轻微的摩挲声。解剖室里那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,像个甩不掉的幽灵,紧紧追着她,直到拐进住院部,那股浓烈的味道才渐渐淡去。
“程医生,三床产妇出血量又增加了。”护士小吴神色焦急,脚步匆匆地追上来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。程素秋脚步不停,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镯撞在铁质病历夹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惊醒了在墙根惬意打盹的黄猫。黄猫慵懒地睁开眼睛,不满地叫了一声,又将头埋进了爪子里。
正要答话,忽见门房老张满脸笑意,举着一封信迎上来:“程小姐,宋先生又送花来了。”那束红玫瑰娇艳欲滴,裹在透明的玻璃纸里,花茎上的露水凝在刺梗上,在日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。程素秋看到那束花,耳后微微发烫,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日解剖课上的场景。那人西装革履,身姿挺拔地站在满墙人体骨骼前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,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。他面带微笑,声音温和地说要请她看卓别林的新片。
护士小吴轻咳一声,这轻微的声响瞬间将程素秋从回忆中拉回现实。她猛地回过神,有些慌乱地将花往值班室窗台一搁,故作镇定地说道:“先放这儿。”玉镯顺着她的手腕滑到手肘,触手一片凉津津。这只玉镯是宋明璋上月送的订婚礼,选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籽料,质地温润细腻,上面精雕着并蒂莲的图案,每一处线条都流畅自然,栩栩如生,承载着他们之间美好的期许。
梧桐叶落满颐和路时,程素秋怀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,搬进了宋公馆。陪嫁箱笼里压着金陵女大的毕业证书,那烫金封面在红绸布的包裹下,依旧闪耀着庄重的光泽。红绸布被精心地缠绕了三层,每一层都代表着她对这段婚姻和未来的珍视。宋明璋立在欧式壁炉前烤雪茄,跳跃的火光舔着他新修的短髭,将他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。“如今时局乱,你每日去医院抛头露面,叫我怎么安心?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素秋正往书架上码医学典籍,每一本书都承载着她的理想与追求。闻言,她的指尖微微一顿,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。半月前婚礼上,证婚人刚念完“互助精诚”,那充满祝福与期望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,可今日宋明璋的这番话,却让她觉得一切似乎都变了味。窗外的法国梧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,一片枯叶挣脱树枝的束缚,悠悠飘进敞开的皮箱,轻轻覆在听诊器银亮的管身上,仿佛在诉说着时光的流转与世事的无常。
梅雨季节来临时,潮湿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宋公馆。素秋的妆台抽屉里多了瓶阿司匹林,瓶身的标签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卷曲。晨起对镜梳头,她发现海棠木梳齿缝间缠着大把青丝,那些掉落的头发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她内心的疲惫与焦虑。镜中人身着真丝睡袍,睡袍的质地柔软光滑,却难以掩盖她日益消瘦的身形,锁骨凸得仿佛能盛下雨水。楼下飘来火腿粥的香气,那浓郁的香味混合着女佣洗刷大理石的肥皂味,一同钻进她的鼻腔。
“太太,先生吩咐炖了燕窝。”张妈端着描金托盘,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来,托盘上的碗盏与药瓶相互碰撞,发出叮当的声响。素秋望着梳妆匣里蒙尘的医师徽章,思绪飘回到上周的同学会。她清楚地记得,明璋是如何温言劝她换了阴丹士林旗袍,改穿元宝领袄裙去的。在席间,他又是怎样笑着揽过她的肩膀,看似亲昵地说道:“内子如今专心持家,倒比从前更见风韵。”那笑容背后,似乎隐藏着一些她无法言说的东西。
初雪那日,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,给整个世界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纱衣。宋明璋带回一台德国相机,那相机的外壳泛着金属的光泽,精致而又神秘。素秋在暗房冲洗照片,暗红色的安全灯下,显影液里渐渐浮出自己浇花的侧影。照片中的她身着月白缎子旗袍,旗袍的剪裁恰到好处,衬托出她婀娜的身姿。鬓角簪着白兰花,洁白的花瓣与她的肌肤相互映衬,散发出淡雅的香气。她看着照片,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月份牌上的美人,却又有一种深深的陌生感。
“咔嚓”一声,宋明璋又按下快门,打破了暗房里的寂静。他今日换了玳瑁圆框眼镜,那眼镜的镜链垂在藏青马褂上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。“别动,这个角度好。”他的声音在暗房里回荡,带着一丝兴奋。素秋望着取景框里丈夫变形的笑脸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,恍觉自己成了标本室里泡在福尔马林中的胎儿,正被手术刀般的视线层层剖解,毫无隐私可言。
明璋的手指在电报代码本上游移,那电报代码本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神秘的符号。黄铜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,将他的影子投在满墙书柜上,那些烫金封皮的《社会心理学》《催眠术研究》此刻都成了晃动的鬼影,仿佛在无声地蚕食着素秋蜷缩在沙发里的轮廓。
“今日妇女会的人又来电话?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,铅笔尖在报纸边栏划出锯齿般的痕迹,“李太太那个丈夫在财政局,王女士娘家开着绸缎庄……”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,铅芯“啪”地一声折断,在《中央日报》社会版留下一道醒目的墨痕,“你如今同她们厮混,倒学了些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素秋膝头的《妇孺卫生手册》簌簌作响,那是她一直关注女性健康的见证。上个月同学寄来的聚会请柬还锁在五斗橱最底层,火漆印上女校徽章被蟑螂啃缺了一角,仿佛在诉说着她与过去的联系正逐渐被切断。她想起今晨对镜试穿旧洋装,腰身竟松了两指宽,身体的变化让她意识到,自己的生活正在悄然改变。
“下月金陵女大校庆……”话未说完,水晶烟灰缸砸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明璋的鳄鱼皮拖鞋碾过烟蒂,雪茄余烬在波斯花纹上烫出一个黑洞,那黑洞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,吞噬着一切美好的东西。“当年你接生的那个买办姨太太,昨日吞鸦片死了。”他俯身拾起碎玻璃,血珠顺着掌纹滴在素秋裙摆,殷红的血迹在裙摆上晕染开来,“这世道,女人太要强总没好下场。”
壁炉里的火苗突然爆响,火星四溅,仿佛也在为这压抑的氛围而愤怒。素秋腕上的玉镯磕到黄杨木茶几,那并蒂莲纹路里渗着经年的茶垢,像永远洗不净的血丝,见证着她内心的痛苦与挣扎。她望着丈夫掏出手帕包扎伤口,突然想起医学院解剖课上,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子宫标本,冰冷而又无助。
惊蛰夜,电闪雷鸣,风雨交加。程素秋在假山密道中小心翼翼地前行,雨水顺着她的发丝不断滴落,打湿了她的衣衫。密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,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青苔。她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密道中格外清晰,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。突然,她发现了沾血的额叶切除器械。德国产的不锈钢镊子泛着冷光,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罪恶。玻璃罐里漂浮的脑组织标本让她想起流产的胎儿,那是她心中永远的痛。鎏金怀表在暗室嘀嗒作响,那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,乙醚蒸汽从表链的机关中缓缓渗出,渗入她旗袍立领,让她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。
宋明璋举着煤油灯,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,缓缓走上石阶:“1912年伦敦有位教授发现,切除前额叶能让烈马温顺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抚摸着素秋颤抖的脊背,那双手仿佛带着寒意,“你最近总说头疼,该做个手术。”
素秋惊恐地倒退着,慌乱中撞翻了标本架。福尔马林溶液在地面蜿蜒成河,那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整个空间。浸泡二十年的子宫标本随波漂流,宫颈口的缝线像嘲笑的嘴,无情地嘲笑着她的命运。她的手在慌乱中摸到后腰藏着的手术剪,那是上周为黄猫接生用的,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希望。
清明晨,晨光熹微,整个世界仿佛还在沉睡。宋公馆燃起大火,熊熊的火焰冲天而起,照亮了半边天空。程素秋披着染血的医师袍狂奔,她的发丝被狂风吹得肆意飞舞,怀中紧抱焦黑的枫叶标本。火焰在她身后疯狂地跳跃,吞噬着德式洋楼,那曾经象征着富贵与地位的建筑,此刻在火海中渐渐化为灰烬。地下室里的铜质颅骨模型也在火中渐渐熔化,扭曲的形状仿佛是对过去痛苦的告别。鎏金怀表在火中炸裂,释放的乙醚蒸汽将追来的宋明璋永远定格在扭曲的姿势,他的脸上还带着惊恐与不甘。
十年后,鼓楼医院精神科多了位戴银丝眼镜的女教授。她的眼神中透着睿智与坚定,腕间的玉镯用金缮修补,裂痕处嵌着片焦枫叶,那是她曾经经历的见证。课堂上,她举起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前额叶标本,声音沉稳而有力:“真正的牢笼,往往生长在颅骨内侧。”台下的学生们听得聚精会神,他们或许无法完全体会到这句话背后的深意,但程素秋知道,这是她用血泪换来的感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