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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北境风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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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和三年,二月初七。北境,雁门关外。

风裹挟着砂砾,抽打在营帐上,发出厉鬼呜咽般的声响。慕容晚棠解下猩红披风,随手掷在兵器架上,金属碰撞发出清越鸣响。帐内炭火烧得正旺,她却觉得骨缝里都渗着寒气——不是冷的,是杀伐气浸透了。

“大小姐,”副将慕容铮撩帐进来,肩头落着未化的雪,“京里的旨意到了。”

晚棠没回头,目光仍盯着面前沙盘。上面插着红黑两色小旗,红的是大胤守军,黑的是夷狄骑兵。黑旗已呈合围之势,压得红旗喘不过气。

“念。”她只说一个字。

慕容铮展开黄绢,声音在风吼中显得单薄:“……镇国公慕容锋嫡女晚棠,年十七,性行刚烈,有将门风范。今逢大选,着即日启程入京参选,不得有误。”

帐内死寂,只有炭火“噼啪”爆开一点火星。

晚棠终于转过身。火光映着她的脸,眉峰如刀,眼尾上挑,额间一点朱砂花钿红得灼眼。她生得极艳,却因常年风吹日晒,皮肤是蜜色的,反而压住了那份艳丽,淬出一种刀锋般的锐气。

“刚烈?”她嗤笑一声,“是说我悍妒,不宜为妇吧。”

慕容铮低头:“旨意还说,若大小姐如期抵京,今冬北境的粮草军饷,户部会足额拨付。若误了时辰……”

“若误了时辰,我爹和三个哥哥,就得饿着肚子守这雁门关。”晚棠接过话,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
她走到帐边,掀开厚重的毛毡帘。外面天色昏黄,风雪欲来。远处城墙如灰色巨兽匍匐,墙垛上士兵的身影在风中晃动,小得像蝼蚁。

三个月前,夷狄犯边,连破三城。父亲慕容锋挂帅出征,三个哥哥随军。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到,粮草短缺,士兵们每日只能分到两个粗面饼子。就这样,还是死守住了雁门关。

可守得住关隘,守不住人心。

朝中文臣弹劾镇国公“拥兵自重”、“养寇自重”的折子,雪片似的往皇帝案头飞。父亲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军报,却石沉大海。

现在,来了这样一道旨意。

“大小姐,”慕容铮声音发涩,“国公爷的意思是……让您称病。”

“称病?”晚棠回头,凤目里寒光凛冽,“然后呢?等着朝廷以‘抗旨不遵’的罪名,把我爹从主帅位置上撤下来?等着那些从来没上过战场的文官,来指挥这三十万大军?”

她走回沙盘前,抽出一面黑旗,在指尖捻转:“夷狄这次集结了二十万骑兵,领兵的是老对手呼延灼。那老狐狸知道我大胤朝堂内斗,故意拖长战事,就是在等我们自己乱。”

“可是进宫……”慕容铮喉结滚动,“那是吃人的地方。”

晚棠笑了。不是大家闺秀那种抿嘴浅笑,而是嘴角扬起,露出一点森白的牙:“这世上,哪里不吃人?”

她放下黑旗,走到兵器架前。架上挂着一柄弯刀,刀鞘乌黑,没有任何纹饰。她抽刀出鞘半寸,寒光映亮眉眼。

这刀是十三岁那年,父亲带她巡边时缴获的。刀身弧度诡异,是夷狄贵族专用。父亲说:“棠儿,你要记住,刀不会吃人,用刀的人才会。”

后来她偷偷找人重铸了刀鞘,在里面藏了一把匕首。匕首更短,更利,刀柄上刻着夷狄文字。她请教了军中懂夷狄语的老兵,才知道那行字的意思是——

“鹰隼折翼,亦能啄目。”

“准备车马吧,”晚棠还刀入鞘,“轻装简行,只带十个亲兵。三日后出发。”

“大小姐!”慕容铮急道,“此去京城千里,路上恐怕不太平。不如多带些人——”

“人多了,反而扎眼。”晚棠打断他,“那些不想让我进京的人,正愁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呢。十个,够了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把我的‘惊鸿’带上。”

惊鸿是她的马,通体雪白,四蹄踏黑,是西域进贡的汗血马后代。三年前随父驻守边关,这匹马跟着她踏过尸山血海。

慕容铮知道劝不动了,重重一抱拳:“属下这就去准备。”

他走到帐口,又停住,背对着她说:“大小姐,保重。”

晚棠没应声。等帐帘落下,她才走到铜镜前。镜面模糊,照出的人影也模糊。她抬手,一点点擦掉额间的花钿。

朱砂在指尖晕开,像血。

母亲生前最爱给她点花钿,说女儿家总要有些柔美的点缀。可母亲死后,这花钿就成了铠甲的一部分——越是艳,越是冷。

她拧湿布巾,把残红擦净。镜中人眉目清晰起来,少了那点嫣红,反而更显凌厉。是了,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。慕容晚棠,不需要任何点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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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天未亮。

十骑人马悄然出了雁门关。没有送行,没有践行酒,只有守城士兵默默打开侧门,又默默关上。

晚棠一马当先,红衣换成了玄色劲装,长发高束,不戴钗环。腰间悬着那柄弯刀,背上负一张角弓。风雪已停,天地间一片惨白。马蹄踏过积雪,发出“嘎吱”的声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亲兵队长慕容十七驱马跟上,低声道:“大小姐,前面五十里有个驿站,要不要歇脚?”

“不必,”晚棠目视前方,“今天赶一百二十里,到黑风岭扎营。”

“黑风岭?”十七皱眉,“那地方土匪出没,而且……”

“而且什么?”

“而且地形险要,容易设伏。”

晚棠转头看他,嘴角微扬:“就是要他们来。”

十七懂了。大小姐这是要引蛇出洞。与其一路上提心吊胆,不如主动把麻烦引出来,一次性解决。

他不再多言,打了个手势,身后八骑立刻散开,呈扇形护卫队形。都是跟了慕容家十几年的老兵,战场上下来的,不用多说,一个眼神就知道该怎么做。

日头渐高,雪原反射着刺目的光。晚棠眯起眼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风从耳边刮过,带来远处狼嚎似的声响。

她想起离营前,父亲从军帐中追出来。那个一辈子没低过头的镇国公,抓着她的马缰,手在抖。

“棠儿,”父亲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爹对不起你。”

晚棠摇头:“没有慕容家,哪有北境太平?女儿明白。”

“你不明白!”父亲眼眶红了,“宫里……宫里比战场凶险百倍。战场上明刀明枪,死了也是痛快。可宫里那些人,杀人不见血,吃人不吐骨头!”

她俯身,握住父亲的手。那双手布满老茧,虎口有深可见骨的刀疤,此刻却冰凉。

“爹,”她一字一句说,“慕容家的女儿,在哪里都不会任人宰割。”

父亲盯着她看了许久,最后松开手,退后一步:“好。记住,真到了绝路,就回家。爹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会接你回来。”

家?

晚棠望着眼前茫茫雪原。雁门关已经消失在视野里,那座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城池,那些她纵马跑过的街道,那些和她比试枪法的儿时玩伴,都留在了身后。

此去一别,不知何时能归。

或许,再也回不来了。

“大小姐!”十七突然低喝。

晚棠瞬间回神。前方百丈处,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反光。她抬手,身后队伍立刻勒马。十匹马同时停住,几乎没有任何杂音。

“几个人?”晚棠问,声音压得极低。

十七凝目细看:“左边林子,五个。右边坡后,至少八个。前面雪堆……看不清楚,但肯定有人。”

“十三个人,”晚棠算了算,“倒是看得起我。”

她从背上取下角弓,搭箭上弦。弓是特制的,比寻常女子用的重一倍,需八十斤力气才能拉开。她拉了个满月,箭头对准雪堆方向。

“出来吧。”她扬声说,声音在雪原上传得很远,“躲躲藏藏,不嫌冷吗?”

静了片刻。

雪堆后慢慢站起一人,裹着白裘,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。是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,面白无须,手里拿着把折扇——这冰天雪地拿扇子,滑稽又诡异。

“慕容小姐好眼力。”文士拱手,语气温和,“在下奉主人之命,请小姐去个地方做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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