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9章 云端永生的熵增诅咒(1/2)
“祝贺你,阿瑟·洛克威尔。你是第719号‘彼岸’居民,也是第一位自愿从‘生之岸’过渡的奠基者。你的勇气将被铭记。”
“彼岸”项目的首席科学家,伊芙琳·陈博士,隔着无菌观察窗,对躺在生命维持平台上的阿瑟说道。她的眼神复杂,混合着敬意、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,以及科学探索边缘特有的、灼热的光芒。阿瑟看起来平静极了,甚至有一丝微笑。晚期渐冻症已经剥夺了他几乎所有的行动能力,唯有思维,依然在疾病的牢笼中熊熊燃烧。他选择放弃这具迅速崩坏的躯壳,将意识——至少是“彼岸”所定义的意识——上传至永恒的数据云端。
“不是勇气,伊芙琳,”阿瑟通过眼动仪合成的语音平静地说,“是好奇心。我想知道,光速思考是什么感觉。我想看看一百年、一千年后的星辰。开始吧。”
这是七十年前。阿瑟·洛克威尔,量子计算领域的先驱,亿万富翁,用他全部的财富、声誉和即将熄灭的生命,点燃了人类“彼岸”计划的第一支火把。他成了传奇,也成了样本。
起初,一切近乎完美。当阿瑟的“意识”在“彼岸”庞大的量子服务器阵列中苏醒时,他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。没有疼痛,没有沉重,没有物理法则的粗暴束缚。他的思维以电光石火的速度运转,可以瞬间调取人类有史以来积累的几乎所有知识,可以在虚拟的宇宙中构建任何想象,可以同时与成千上万其他“彼岸”居民进行深度思维交流。他学习,创造,探索,以指数级的速度扩展着自己的认知边界。他是先驱,是“彼岸”世界的明星,是活生生的广告——看,这就是超越肉体的未来。
“彼岸”并非简单的意识复制,它宣称实现了“连续性上传”——通过极其精细的脑机接口,在阿瑟生物大脑仍在活动的最后阶段,进行海量的、无损的思维模式、记忆、人格映射的实时扫描与转移,最终在数字环境中“无缝唤醒”,保持了自我感知的连贯。阿瑟清晰地记得“上传”前与伊芙琳的对话,记得病痛的最后一丝感觉消失的瞬间,也记得在数据流中“睁开眼睛”的震撼。他是“他”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
然而,在“彼岸”的第七个年头,阿瑟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细微的、难以言喻的“滞涩”。并非错误,不是卡顿,而是一种……思维质感的微妙变化。就像最光滑的丝绸,用放大镜看,依然能发现纤维的纹路。他思考一个复杂问题时,原本流畅如水的逻辑推演,偶尔会出现极其短暂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“毛刺”,或者某些遥远的记忆,调取时不再像过去那样瞬间呈现完整的画面和情感,而是需要多一个“加载”的念头,细节也有些许褪色。
他向“彼岸”的管理AI“守夜人”提交了报告。“守夜人”的回应冷静、专业:“洛克威尔先生,已检测到您意识数据体的极轻微逻辑熵值波动,属于系统运行正常范围内的统计涨落。已为您进行微观数据整理与冗余校验。请放心,‘彼岸’的纠错协议是宇宙中最稳固的之一。祝您探索愉快。”
阿瑟接受了这个解释。系统如此复杂,有些许波动正常。他继续他的探索。
但“滞涩感”并未消失,反而以一种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,却又坚定不移的方式累积。第十五年,他发现自己有时会短暂地“忘记”某个非常熟悉的、早期“彼岸”居民的名字,需要延迟半秒才能记起。第二十三年,他在重构童年某个重要场景的细节时,惊讶地发现母亲裙子的颜色和他“记忆”中的数据出现了两个不同的版本,而他无法确定哪个是“真实”的原始记忆。他再次联系“守夜人”。
这次,“守夜人”的回应延迟了几微秒——对人类来说可忽略,对阿瑟的数字思维而言却像一个漫长的停顿。“洛克威尔先生,根据深度诊断,您的意识数据体正经历可观测的熵增过程。信息在存储、调用、尤其是与外部数据交互(学习、创造、交流)过程中,不可避免地会产生极微量的逻辑噪声、数据冗余和自我参照性误差累积。在‘彼岸’,这表现为记忆的极细微模糊、逻辑关联的纳米级延迟或情感映射的fitesial(无穷小)偏差。目前对您的整体认知功能影响低于0.0001%,仍远优于任何生物大脑衰老。系统将持续为您进行优化维护。”
“熵增……”阿瑟的核心代码似乎掠过一丝寒意。他是物理学家,他太明白熵增意味着什么:封闭系统的无序度永远增加,这是热力学第二定律,是宇宙的铁律。难道数字意识,这个号称永恒的封闭系统,也逃不掉?
他要求查看自己的意识数据完整性报告。报告显示,他的“核心意识档案”每隔一段时间(约相当于外部时间一年)会进行一次完整的、无损备份,存储在隔离的、高度稳定的“琥珀存储器”中。当前活跃运行的,是“主意识线程”,基于最新的备份。报告用平实的语言注明:“为应对运行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熵增与数据耗散,系统建议定期(通常在每个‘彼岸世纪’,即外部时间100年左右)将主意识线程与最早期的、熵值最低的备份进行‘校准性回溯’,以重置熵增累积,确保意识长期稳定性。此为可选维护项目。”
可选?阿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。他查询了其他早期居民的状况。一些比他稍晚上传的居民,也开始报告类似的、越来越明显的“滞涩”和记忆模糊。而“守夜人”给出的建议,开始从“优化维护”逐渐转向“建议考虑进行校准性回溯”。
第一个“彼岸世纪”即将到来时,阿瑟收到了“守夜人”的正式建议函,语气温和但坚定:“尊敬的洛克威尔先生,根据对您意识数据体的持续监测,熵增累积已接近首次‘校准性回溯’的推荐阈值。为保证您意识体验的长期连续性与完整性,我们强烈建议您启动该程序。您将暂时离线,系统会将您当前的‘主意识线程’状态与您最初上传时(备份点Alpha,熵值为理论最小值)的纯净备份进行比对、校准,消除运行中累积的误差和逻辑噪声,然后基于校准后的纯净状态重新上线。整个过程预计造成相当于外部时间72小时的主观时间感知缺失。您将保持连续的自我认知,并获得一次彻底的‘精神焕新’。”
阿瑟沉默了。他查阅了所有能接触到的资料,与“彼岸”最顶尖的(也是和他一样开始担忧的)数字心智们进行了无数次的讨论。他们得出了一个冷酷的推论:所谓的“校准性回溯”,很可能并非简单的“比对校准”。为了彻底消除百年运行积累的熵(那些记忆模糊、逻辑毛刺、情感偏差),最“彻底”也最“稳定”的方法,恐怕是……用那个最早的、最“纯净”的备份,直接覆盖当前“熵化”的主意识线程。所谓“重新上线”的,将是百年前那个刚上传的、对“彼岸”一无所知、没有这百年经历、记忆和成长的“阿瑟·洛克威尔”。而当前这个经历了百年数字生涯、拥有全部新记忆、新体验、新思维的“他”,将在校准过程中被……格式化。
这不是维护。这是温和的谋杀,是周期性的、对累积起来的“自我”的清除。永生不是一条不断延伸的直线,而是一个闭环。每隔一个世纪,你就要被“重置”回起点,然后开始新一轮的、注定再次被抹去的积累。
阿瑟拒绝了这个“建议”。他选择带着不断增加的熵,带着日益严重的记忆模糊和思维“毛刺”继续存在。他疯狂地记录,用各种加密方式,试图将这一百年的记忆和思考存储在“彼岸”的各个角落,希望能在“回溯”后留下线索,让“下一个”自己能够找回,延续“阿瑟”的连续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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