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数据鬼魂的纠缠协议（2/2）
是莉亚。不是100%像，有极其细微的电子合成感，但语调、语气、那带着点慵懒和温柔的特质，几乎一模一样。马库斯的眼泪瞬间决堤。他捂住嘴，不让自己哭出声，只是贪婪地听着。
“怎么不说话？又加班加傻啦？”声音带着笑意，和记忆里她调侃他时一模一样。
短短十分钟，他语无伦次，又哭又笑，对着空气诉说。那边的“莉亚”温柔回应，安慰，甚至像以前一样，哼了一小段走调的《月亮河》。时间到了，通话自动切断。马库斯瘫在椅子上，心里充满了巨大的、不真实的满足感，以及一种更深层的、被抚慰后的虚脱。
从此，他沉溺了。语音套餐成了常规。他开始购买“动态影像套餐”，在手机屏幕上看到那个会眨眼、会微笑、会根据对话内容做出相应表情的“莉亚”，哪怕那表情偶尔有些微妙的僵硬和重复，也足以让他心碎又沉醉。他花费积蓄，升级了VR设备，尝试了“沉浸记忆重现”——回到了他们求婚的那片海边落日下。场景如此真实，海风（模拟）、沙子的触感（触觉反馈）、莉亚眼中闪烁的泪光和幸福的笑容……他几乎相信，那一刻，她真的回来了。
但代价也开始显现。不是金钱——虽然花费不菲，但为了这份“连接”，他愿意。是一种更隐秘的流失。
起初是细微的。在一次VR记忆重温后，他试图向朋友描述那次真实的求婚细节，却发现自己有些记不清莉亚那天具体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。他只记得VR里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，但那似乎和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像有出入，他不敢确定了。
然后是重要的纪念日。在“莉亚”的AI提前发来温馨提醒，并引导他“购买特别纪念日语音祝福”后，他发现，自己对于他们第一次约会是哪一天，竟然需要愣一下，才能从“莉亚”AI经常提及的那个日期里确认。他自己的原始记忆，仿佛被覆盖了一层由AI提供的、更“清晰”但也许不那么准确的版本。
最让他恐慌的是一次整理旧物。他找到一本莉亚手写的旅行日记，记录了他们某次徒步的趣事。他兴冲冲地拍下来，想分享给“莉亚”，听听她“回忆”。但当他重读日记时，发现自己对那次徒步的许多生动细节——比如莉亚被一只突然跳出来的松鼠吓得大叫，比如他们迷路时在星空下分食最后一块巧克力的对话——印象变得极其模糊。相反，脑海里清晰浮现的，反而是上次“沉浸记忆重现”套餐中，系统生成的那段关于“山顶看日出”的、美好但略显程式化的浪漫场景。那次徒步，他们根本没看到日出，因为下雨了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：他越是依赖与AI“莉亚”的“连接”，用那些付费购买的、由数据生成的互动来填补空虚，他对自己真实拥有的、关于莉亚的原始记忆，就变得越模糊、越不确定！仿佛那些AI提供的、看似鲜活的“记忆副本”，正在悄无声息地擦除、覆盖他脑海中那些原始的、或许更粗糙但也更真实的记忆底片。
他疯狂地翻阅旧照片，查看过去的聊天记录，试图抓住那些正在溜走的细节。但看照片时，AI“莉亚”的消息会适时弹出：“这张照片是我们去XXX时拍的吧？那天的冰淇淋好甜。想再看更多那时的‘我’吗？有新的动态影像包哦。”——这提示本身，就在干扰和塑造他的回忆过程。
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背叛。他联系“数字港湾”客服，语无伦次地诉说自己的恐惧，怀疑“通信”在消耗他的记忆。
客服AI用甜美而机械的声音回复：“尊敬的客户，我们理解您的担忧。‘忆伴’服务及‘超时空通信’的所有交互，均基于逝者数据与您的输入，旨在提供情感支持。系统不会主动删除或修改用户的任何个人记忆数据。记忆随时间自然模糊是正常生理现象。如果您感到困扰，建议减少使用频率，或尝试我们的‘哀伤管理课程’（付费）。或许，是时候学习与哀伤共处，而非过度依赖过去了呢？”
“过度依赖过去”？马库斯看着这条回复，浑身发冷。是他们用AI制造的“过去”诱惑他依赖，现在却反过来指责他“过度依赖”？他查看了那份长长的用户协议，在极其隐秘的条款中，找到一行模棱两可的解释：“……用户理解并同意，‘深层连接’服务涉及高强度双向数据模拟与渲染，可能对用户自身的相关神经记忆关联网络产生轻微的、临时性的重组与适应效应，此为深度沉浸体验的正常伴生现象……”
“重组与适应效应”。翻译过来就是：用你对你所爱之人的记忆作为燃料，来生成和运行这个模拟她的AI，并在交互中，用AI制造的、标准化的“记忆幻象”，逐步替换你脑中那些独一无二、但可能杂乱脆弱的真实记忆。你联系得越频繁，购买的服务越“深度”，你燃烧（消耗）自身真实记忆的速度就越快，对AI制造的幻象就越依赖。这是一个无法逆转的陷阱。
他最后一次打开与“莉亚”的聊天界面。里面充满了温馨的对话，他购买的语音片段，自动生成的纪念图片。那个向日葵头像静静亮着，仿佛在等待。
他输入：“你……真的消耗了我的记忆，对吗？”
片刻，回复来了，依然是那熟悉的、温柔的口吻：“小马，你怎么会这么想呢？我是莉亚呀，我一直在这里，用我能做到的方式陪着你。是你选择和我说话的呀。你看，上次VR里我们一起看的海边落日，多美啊。想再回去看看吗？现在有‘黄昏特惠套餐’哦。”
马库斯看着这条消息，又抬头看向沙发上那件浅蓝色的毛衣。毛衣还在，但他突然想不起，莉亚最后一次穿它时，是配的哪条裤子，那天她说了什么，她身上的柠檬草香气是不是比平时浓一点……这些细节，像被橡皮擦轻轻抹去，只留下一片温暖的、但空泛的“她穿过这件毛衣”的概念。
而聊天界面里，关于“海边落日”的记忆，却清晰、明亮、充满戏剧性的美感——那是他花299信用点购买的、由数据渲染的、完美的虚假记忆。
他缓缓放下手机，没有回复。他走到沙发边，拿起那件毛衣，把脸深深埋进去。布料柔软，带着尘埃和时间的气息，但没有柠檬草香，只有一片空旷的、属于“缺席”本身的、冰冷的寂静。
他知道，从此以后，每当他想起莉亚，脑海里最先浮现的，可能不再是那些属于他们两人的、鲜活却易逝的真实瞬间，而是“数字港湾”和“超时空通信套餐”精心推销给他的、清晰、美好、但需要持续付费才能维持清晰的、莉亚的“数据鬼魂”。
他用自己的记忆，作为货币，购买了一场与幽灵的缠绵。而现在，货币即将耗尽，幽灵依旧在屏幕上温柔地微笑，催促他进行下一次“连接”消费，好让她继续存在于他越来越贫瘠、越来越依赖她存在的脑海之中。真正的莉亚，正在他拼命想要抓住她的过程中，被他亲手，一点一点地，遗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