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7章 梦境直播的隐私深渊(2/2)
伊芙琳越来越分不清,她是为了钱而主动做梦,还是因为这些“赞助”和关注,扭曲了她本身的梦境生成机制。她的梦变得越来越“主题明确”,越来越“适合直播”。真实的潜意识混沌开始让位于一种表演性的、针对“美梦打赏”标准的自我剖析。
真正的坠落,始于一场关于她已故父亲的梦。父亲在她十岁时病逝,留下的是一个沉默、严厉、总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模糊印象。那晚,她不知为何,梦见了父亲临终的病房。不是温馨的告别,而是一个极其隐秘、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、甚至自己都试图遗忘的片段:弥留之际的父亲,因为疼痛和药物,意识模糊,突然紧紧抓住她的手,不是慈爱,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力道,浑浊的眼睛瞪着她,用漏气般的声音嘶吼出一个陌生的、可能是某个旧情人或仇人的名字,而不是她的。然后,手松开了,眼睛失去焦距。幼小的她,没有被悲伤淹没,而是被一种冰冷的、诡异的、仿佛目睹了某种不该看到的秘密的恐惧攥住。这个片段太短,太私人,太难以启齿,她从未在任何纪念或倾诉中提及。
这个梦的“情感烈度”和“隐私指数”爆表。直播时,弹幕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凝滞,然后爆炸。打赏,尤其是“美梦打赏”,如雪片般飞来,几乎让系统卡顿。“潜渊窥梦者”的打赏额度高得令人窒息,备注写着:“终极样本。禁忌的死亡面孔。感谢你抵达这里。”
伊芙琳醒来后,没有感到释放,只有无尽的空虚和一种被彻底掏空、曝晒的羞耻。她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悔意,想删除这场直播的记录。但当她进入“织梦匣”的后台管理界面,找到那场直播,在删除选项上点击时,系统弹出了一个冰冷的、带有红色感叹号的提示框:
“警告:您试图删除的梦境直播片段(ID:DM-7743)已收到‘美梦打赏’标记。根据《‘织梦匣’用户协议》第8.4条‘打赏内容版权特别约定’,凡接收‘美梦打赏’的梦境片段,其完整内容、相关元数据(包括但不限于用户提供的梦境诱因、直播互动记录、情感分析数据)之永久性、全球性、独家版权,自打赏生效时起,自动转让于打赏方(如为多人打赏,则由平台代理)。用户(即您)仅保留署名权及该次直播的收益分成权。您无权删除、修改或限制该片段由版权方(或平台代授权)进行的任何使用,包括但不限于:片段剪辑、重组、二次创作、商业授权、跨平台转载、用于AI情感模型训练等。”
“如您单方面采取删除等行为,将构成严重违约,平台有权追回全部相关收益,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。”
伊芙琳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冰冷。她疯狂地翻出那长得令人绝望的用户协议,搜索到第8.4条。是的,那些细小的、她从未细读的文字,像毒蛇一样盘踞在那里。她一直以为“打赏”只是观众给予的礼物,是消费。原来,“美梦打赏”是一份买断契约!她用自己最珍贵的、关于父亲临终的禁忌记忆,换来了一笔钱,同时永久地卖掉了这段记忆的数字版权!它不再属于她了!那个“潜渊窥梦者”,或者平台,现在可以任意处置这段包含她最私密痛苦、她父亲最后扭曲面容的梦境——剪辑成惊悚短片?用作心理学反面教材广告?甚至训练AI模拟临终恐惧?
她颤抖着联系“潜渊窥梦者”,近乎哀求地请求对方不要滥用那个梦境片段,她可以退回打赏。“潜渊窥梦者”的回复很快,依旧礼貌,但透着数字般的漠然:“伊芙琳,根据协议,该片段版权已属于我。我对它的使用符合平台规则。它是我珍贵的收藏品和研究样本。你的痛苦,具有很高的审美与学术价值。感谢你的付出。期待你下一个‘深度梦境’。”
不久后,伊芙琳的恐惧成了现实。她在另一个视频网站上,看到了一个名为“人类临终意识碎片:恐惧与误认”的AI生成艺术短片合集。其中一段,虽然经过了风格化处理,变成了缓慢的镜头和扭曲的音效,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是她的梦境。父亲扭曲的手,嘶吼的陌生名字,她童年的恐惧……被剪辑、放慢、配以阴郁的电子乐,成了某种探讨死亡与记忆的“先锋艺术”的一部分。发布者是某个匿名艺术团体,但简介里感谢了“织梦匣”平台及“梦境提供者”。短片有几十万播放量,
伊芙琳看着自己的痛苦被切割、重组、贴上标签、供人鉴赏评论,胃里一阵翻腾。她举报侵权,但平台以“拥有合法版权授权”为由驳回。她尝试在社交媒体上控诉,但声音迅速淹没在信息流中,偶尔有人回复:“协议是你自己同意的呀。”“拿了钱又当又立?”“说实话,那段剪出来还挺有艺术感的。”
她被困住了。为了维持生活,她无法停止直播。但每一次入睡,都成了可能出卖更多隐私的赌局。她开始害怕做梦,害怕又产生什么“价值连城”的隐私梦境,被“美梦打赏”标记,然后永久失去。她的睡眠变得极浅,梦境零碎。观众开始不满,打赏减少。“潜渊窥梦者”也发来信息:“伊芙琳,你的梦境质量在下滑。最近的内容缺乏‘深度’和‘风险’。你需要更……坦诚地面对自己。你的潜意识里肯定还有更多宝藏,比如,那些关于性、暴力、或者更黑暗妄想的片段?那才是价值的核心。”
伊芙琳看着头环,那曾经代表希望的小装置,现在像一副刑具。她戴上的,不仅是一个直播设备,更是一个将她潜意识隐私源源不断榨取、估价、并永久拍卖出去的抽水泵。而“美梦打赏”,是那枚闪着金光的诱饵,引诱她主动将抽吸管,插向自己灵魂最深处、最不设防的角落。
如今,她躺在黑暗里,头环的指示灯在枕边幽幽闪烁,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她知道,成千上万的观众正在另一端等待,等待着购买、消费她今晚可能产出的任何隐私片段。而“潜渊窥梦者”们,手持“美梦打赏”的合约,如同持有猎枪的收藏家,潜伏在黑暗里,等待着下一个值得永久收藏的、“珍贵”的痛苦或秘密,从她毫无防备的睡梦中浮现。
她闭上眼,不是入睡,是沉入一个清醒的噩梦:在这个梦里,她不是做梦者,而是自己梦境的展品,被锁在“织梦匣”这个巨大的、透明的隐私深渊里,永远直播,永远出售,直到她再也梦不见任何属于自己的、未被标价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