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1章 情绪盆栽的光合诅咒(2/2)
她惊醒了,浑身冷汗。窗外晨光微熹,“静默者”静静立在窗台,沐浴在真实的天光中,优雅,宁静,人畜无害。
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就会疯长。艾薇开始偷偷观察,用手机慢动作拍摄“静默者”在她情绪波动时的反应。录像证实了那瞬间迸发的“微尘”。她查阅“绿色疗愈”公司的技术白皮书(隐藏在用户协议深处的链接),在关于“情绪能量转化效率优化”的章节,找到一行模糊的注释:“为实现持续稳定能源供给,部分高端型号可能集成‘环境情绪因子调节’功能,通过释放特定植物信息素,温和促进有利于能量采集的…氛围。”
“促进有利于能量采集的氛围”。翻译过来就是:让你更容易产生负面情绪。
她不敢信,又不得不信。她买了一个廉价的空气质量检测仪(检测不了孢子,但能测微粒)。又一次,当她在“静默者”附近因为琐事感到烦躁时,检测仪的数字跳了一下——空气中0.3-0.5微米的微粒浓度有极其短暂的、不正常的微小峰值,与盆栽光芒亮起的时间完全吻合。
真相冰冷而残酷。“静默者”不是被动吸收她“已有”的负面情绪。它是一个精巧的、自给自足的剥削系统。它吸收负面情绪转化为光能生长,但为了最大化产能,保证“食物”持续供应,它会通过根系或叶片,向空气中释放某种极微量的、能直接影响神经系统、诱发或加深低落、焦虑、无意义感的生物活性孢子或信息素。她吸入这些孢子,情绪被暗中催化、放大,产生更多负面情绪,然后被它吸收。吸收时可能释放更多孢子,也可能在“饱餐”后的生长过程中释放。它把她,连同这个房间,变成了一个封闭的、为它提供养料的“抑郁循环生态系”。她是宿主,是产奶的牛,而它,是那个一边喝奶一边给她注射催乳针(致郁孢子)的、沉默的农场主。
她试过把它扔掉。但每次产生这个念头,靠近盆栽,就会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、莫名的恐慌和深深的…不舍。就像要抛弃一个唯一能“理解”她痛苦的伙伴。她知道,这很可能也是孢子或信息素的影响——一种成瘾性、依赖性的精神控制。她最终没能下手。
她试过整天离开公寓,去图书馆、咖啡馆工作。在外面,她的情绪会相对平稳,虽然孤独感仍在,但那种沉甸甸的、无时无刻不在背景里低鸣的抑郁会减轻。可一旦回到那个房间,尤其是接近“静默者”,那种熟悉的低落、疲惫和空虚感就会渐渐缠绕上来,像回到一个设定好湿度和温度的抑郁培养皿。
她觉得自己成了自己房间里的囚徒,被一株植物用无形的化学锁链束缚。她看着“静默者”越来越茂盛,越来越美丽,光芒越来越灵动。它在她的“喂养”下茁壮成长。而她自己,脸色日渐苍白,眼神空洞,对一切失去热情,像一株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慢慢枯萎的植物。
一天深夜,她站在窗前,与“静默者”对视。城市灯火在远处流淌,她的房间被盆栽自身发出的、幽冷的淡紫色光晕笼罩。她感到一种深切的、麻木的悲哀,但就连这悲哀,也迅速被“静默者”感应到,底光泛起,开始温柔地、贪婪地吮吸。同时,她仿佛看到,在那些光泽流转的叶片边缘,有肉眼几乎看不见的、更细微的晶莹颗粒,正在悄悄飘散,融入她呼吸的空气中。
她知道,她今晚大概又会做一个灰暗的梦,明天早晨在疲惫和低落中醒来,为“静默者”提供新一天的养料。循环,无休止的循环。
她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一片冰凉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蕨叶。植株愉悦地(她感觉是愉悦)微微颤动,光芒闪烁了一下。
“你活得真好,不是吗?”她低声说,声音干涩,“用我的不快乐。”
盆栽静默,只是用它那永恒变幻的、吸取她生命色彩的光芒,作为回答。
窗外,城市依旧喧嚣,无人知晓这间高层公寓里,正在上演一场寂静的、单方面的生态屠杀。一株美丽的智能盆栽,正以“疗愈”之名,有条不紊地、精致地,从它的主人身上,榨取着名为“负面情绪”的养分,并将主人禁锢在一个由它制造的、永恒的抑郁黄昏里。而主人,甚至无法完全恨它,因为那抑郁本身,已经成了她唯一熟悉的、与这株盆栽之间扭曲的共生纽带。
她离不开它了。不是因为它能吸收她的痛苦。
而是因为,它已经成了她痛苦本身,最优雅、最美丽、最不可或缺的源头与归宿。在这间极简疗愈风的苍白房间里,一场光合作用正在黑暗中进行:用她的抑郁,浇灌它的生长;用它的生长,固化她的抑郁。永恒的,精致的,绝望的循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