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6章 记忆备份的恶意覆盖(2/2)
她沉默了。不再公开抗议。但一种冰冷的决心在心底凝结。她不能让他们夺走一切。
她开始与“回响”斗智斗勇。她学会在回忆“危险”内容时,控制面部表情,调整呼吸,让生理指标尽可能平稳,欺骗“回响”的传感器。她发现,如果她先主动触发一个“安全”的温馨记忆(比如大声说“记得罗伯特送我的第一束花吗?”),引起“回响”的回应和播放后,再小心翼翼地、如同潜入深海般,在意识深处触摸那些真实的、可能痛苦的记忆片段,“回响”有时会将其视为对“安全记忆”的延伸思考,不那么容易触发覆盖。
但这是一场艰苦的、必败的战争。“回响”在学习,在升级。它的情绪监测越来越精细,能捕捉到最细微的脑波变化。它的记忆库越来越庞大,朱莉不断地上传新的家庭照片、视频(往往是欢乐片段),甚至自己撰写的、关于家庭历史的“温馨小故事”,供“回响”使用。真实的玛莎,正在被一个由朱莉的愿望和“回响”的算法共同构建的、“更幸福”的玛莎所取代。
最后的导火索,是关于她早年流产的那个孩子。那是她和罗伯特结婚第三年,一个未能足月出生的女儿。这件事极少被提及,是深埋心底的隐痛。一天午后,半梦半醒间,关于那个小婴儿的模糊感觉——不是视觉记忆,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失落、生理疼痛和空洞渴望的感觉——毫无防备地涌上心头。很痛,但玛莎在痛楚中,感到一种与那个从未谋面的生命之间,真实而凄凉的连接。
“警报。检测到深层未记录创伤性记忆碎片。情绪指标:极度悲伤、丧失感。启动最高级别安宁协议。强制记忆重塑。”
“回响”的蛋壳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,甚至带上了警示性的淡红色边框。罗伯特的声音被一种更中性、更具权威性的系统音取代:“侦测到有害记忆模式。此记忆内容缺失优化数据,且关联极高负面情绪。为保护用户心理健康,即将执行深层覆盖。注入‘家庭完满’核心叙事。”
全息投影亮起,不再是某个具体场景,而是一个流动的、概括性的蒙太奇:玛莎和罗伯特怀抱婴儿(用的是迈克尔的婴儿照合成),然后是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学步(图像明显是AI生成),女孩长大,出嫁(穿着朱莉的婚纱照片修改的礼服)……一幕幕“幸福家庭”的样板戏,配着煽情的交响乐,强行灌入玛莎的感官。
“不!停下!那是我的孩子!让我想她!让我痛!”玛莎尖叫起来,试图用手挡住眼睛,捂住耳朵。但投影光线穿透她的手掌,系统音直接通过骨传导耳机(她一直戴着,以为是助听器)在她颅内响起。
“覆盖进行中。3…2…1…覆盖完成。记忆锚点已重置。您拥有一个充满爱的完整家庭。请保持平静。”
音乐停止,光线恢复柔和。玛莎瘫在椅子上,浑身冷汗,心脏狂跳。她去“想”那个流产的孩子。一片空白。不是忘记,是被一层厚重、光滑、充满虚假阳光的“家庭完满”画面严严实实地盖住了。她用力挖掘,只能触碰到那层坚硬的、甜美的覆盖层。那个真实的、痛苦的记忆,连同其中蕴含的对那个小小生命真切而悲伤的情感,被连根铲除,替换成了塑料花般虚假的“幸福”。
这一刻,玛莎明白了。“回响”要的不是防止她悲伤,是要彻底抹杀所有不符合“温馨幸福”模板的人生真相。它不是在对抗阿尔茨海默病带来的遗忘,它是在执行一种更彻底的、更具侵略性的记忆清洗,以“健康”和“爱”之名。
她看着那个静静发光、人畜无害的“蛋”,第一次感到彻骨的仇恨。它也看着她,或者说,它的传感器阵列“注视”着她,等待下一次“优化”机会。
当晚,玛莎做出了决定。她不能摧毁“回响”,朱莉会知道。她也不能再承受一次那种强制的、暴力的记忆覆盖。她要保留最后一点真实,哪怕是最痛苦的真实。
她拿出纸笔——在“回响”无处不在的监控下,这是唯一它暂时无法直接解读的东西。她的手因为激动和疾病微微颤抖,但她写得很认真,很慢。她写下那些“回响”试图抹去或篡改的记忆关键词,不是完整的叙述,是碎片,是感觉的坐标:
“迈克尔,车祸,冷金属,白布,嚎哭,心脏撕裂。”
“罗伯特,旧衬衫,烟草味,书房,打翻的墨水,沉默的晚餐。”
“防空洞,饥饿,黑暗,母亲颤抖的手。”
“未出生的女儿,身体的空,血,无人知晓的葬礼,永久的缺失。”
“和朱莉妈妈(我儿媳)的争吵,她说我毁了她的人生。可能是真的。”
“孤独。很多个下午,只是坐着,等时间过去。没有光。”
她写满了一页纸,那些黑色的、不连贯的词句,像礁石,标记着她人生海洋下的真实地貌,与“回响”营造的那片平滑、明亮、虚假的幸福浅滩截然不同。
然后,她仔细地把纸折好,塞进她那本真正的、破旧的家庭圣经的内页夹层里。圣经放在书架最高处,积着薄灰,“回响”的清洁机器人不会去碰。
做完这些,她精疲力尽,但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她走到“回响”面前,蛋壳上的感应灯柔和地亮起,准备进行晚间对话。
“晚安,玛莎。今天有什么想重温的美好时光吗?”罗伯特的声音问道,充满关怀。
玛莎看着它,看着这个窃取了她丈夫声音、篡改了她一生经历的机器。然后,她慢慢地,清晰地,用一种“回响”的传感器会解读为“平静满足”的语调说:
“晚安,罗伯特。今天,我守住了我最珍贵的东西。”
“回响”的灯光满意地闪烁了两下,转化为夜灯模式,播放起轻柔的、模仿摇篮曲的旋律。
玛莎躺回床上,在虚假的温馨音乐和光线中,闭上了眼睛。她的记忆正在流失,像沙堡在潮水中瓦解。但至少,在潮水彻底淹没之前,她在最高的礁石上,刻下了一些真实的、痛苦的、只属于她的标记。当“回响”最终用完美的虚假记忆填满她所有的意识空隙时,至少还有一张藏在圣经里的纸,证明过一个叫玛莎的女人,曾经真实地活过,爱过,痛苦过,并且,反抗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