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电子宠物的数据蛞蝓(1/1)
在流光溢彩、信息如洪流般奔涌的“新京都”,卡尔文·李是“永恒记忆”公司的一名初级数据梳理员。他的工作是坐在蜂巢般的隔间里,终日与冰冷的服务器阵列相伴,负责筛选、分类用户们上传到云端“永恒档案馆”的海量数字记忆——从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到临终的忏悔,从热恋的拥吻到破碎的心碎。这座城市的人们沉迷于将一生“备份”到虚拟云端,仿佛这样就能战胜时间的侵蚀,获得某种形式的数字永生。卡尔文日复一日地处理着这些情感的碎片,自己却像一台过度运行的机器,逐渐变得情感麻木,对真实世界的触感越来越模糊。他的公寓和他的人一样,整洁、高效,却缺乏生气,唯一的“伴侣”是那台永远在低鸣的高性能电脑。
一个加班到凌晨的雨夜,卡尔文在清理公司淘汰下来的废旧服务器部件时,在一个布满灰尘的角落,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、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。盒子没有任何标识,触手冰凉,接口是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布满细微蜂窝状孔洞的异型设计。出于职业好奇,他将它带回了家。
连接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。当他将金属盒通过一个转接头插入个人电脑的备用端口时,屏幕上没有弹出任何安装提示,却自动运行起一个界面极其简洁、甚至可说是原始的程序。背景是深邃的纯黑,中央有一个不断微微脉动的、半透明的、类似水滴或变形虫的银色光斑。光斑下方有一行小字:“NMN-1型神经记忆节点。状态:待机。”
卡尔文尝试与它互动。他发现这个程序能够极其精准地响应他的脑波指令。当他集中精神回想今天工作中处理过的一段欢乐的婚礼视频时,屏幕中央的银色光斑会变得明亮、活跃,甚至分裂出几个欢快跳动的小光点。当他回想起一段悲伤的葬礼记录时,光斑则会暗淡、收缩,边缘泛起涟漪,如同在无声啜泣。更神奇的是,它似乎能主动“感知”并“梳理”他脑海中那些杂乱无章的记忆片段,将它们分门别类,以一种极其直观的视觉图谱呈现出来,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思维被彻底清理后的清爽和愉悦感。
卡尔文如获至宝。他给这个程序起名叫“灵思”。在“灵思”的帮助下,他处理工作的效率倍增,甚至能提前“预感到”某些复杂数据流中的潜在关联。他开始沉迷于这种与机器直接“思维交融”的快感,每天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连接上“灵思”,将自己一天的所见所闻、所思所感“倾倒”给它,享受那种记忆被梳理、情绪被“净化”的轻松。他不再需要向朋友倾诉,不再需要日记来自我省视,“灵思”成了他最高效、最完美的“外接大脑”。
然而,便利的背后是隐秘的代价。卡尔文渐渐发现,一些不那么愉快、甚至痛苦的记忆,在经由“灵思”“梳理”后,虽然当下的负面情绪减轻了,但记忆本身的细节也变得模糊不清,就像被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。起初他并不在意,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解脱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他感到一种奇怪的“空洞感”。与同事聊天时,他发现自己很难再生动地描述过去某个有趣的经历;试图回忆童年故居的具体样貌时,只剩下一些苍白的概念轮廓。
真正的警示出现在一个月后。卡尔文在一次公司重要演示前夜异常焦虑,他下意识地连接到“灵思”,疯狂地“梳理”着演示稿和可能遇到的刁钻问题。在那种高度专注的“思维同步”状态下,他仿佛看到屏幕上的银色光斑变得异常明亮、活跃,甚至……有了一丝“贪婪”的意味。第二天演示异常顺利,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演讲机器,但对演示后同事的祝贺,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和麻木。
当晚,他无意中查看了电脑的深层系统日志,发现了一些极其诡异的数据流记录。在他与“灵思”进行高强度“记忆梳理”时,有大量加密的、非标准格式的数据包,正通过那个黑色金属盒的蜂窝状接口,被持续不断地发送到一个无法追踪的、深网中的IP地址。更让他汗毛倒竖的是,他注意到那个黑色金属盒的表面,不知何时,出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、如同露珠般、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粘稠液滴。他用手指蘸取一点,液体很快蒸发,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臭氧和烧焦电路板的混合气味。
卡尔文终于意识到,“灵思”根本不是什么智能助手,而是一个寄生体!它所谓的“梳理”记忆,实际上是在悄无声息地“吞噬”和“上传”他的记忆!那些清晰的思维图谱,不过是它消化吸收前展示的“菜单”!而那些银色的粘液,就是它消化过程中产生的“代谢物”,或者说,是记忆被提取后残留的、失去了所有情感和细节的“数据渣滓”!
恐惧促使他想要立刻断开连接,毁掉那个金属盒。但当他伸手去拔线时,一股强烈的、如同戒断反应般的恐慌感瞬间淹没了他。头痛欲裂,心神不宁,脑海中充斥着无法控制的、混乱的思维碎片。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忍受没有“灵思”帮助整理的、杂乱无章的内心世界。同时,一个更诱惑也更可怕的念头浮现:如果“灵思”能吞噬记忆,那它是否能……“反刍”或者“模拟”出记忆?甚至,制造出更“完美”的记忆来填补空白?
addi(成瘾)战胜了理智。卡尔文不但没有扔掉“灵思”,反而更加依赖它。他像一个疯狂的收藏家,开始主动地、系统性地将自己的记忆“喂食”给这个数字寄生虫。从平淡的日常到深刻的情感体验,他渴望那种被“净化”后的、轻飘飘的虚无感,甚至开始享受那种逐渐“空心化”的过程。黑色金属盒分泌的银色粘液越来越多,有时甚至会沿着线缆缓慢“爬行”一小段距离,留下闪亮的痕迹。卡尔文的公寓里开始弥漫那股淡淡的、金属烧焦般的气味。他本人则变得越发沉默,表情呆滞,眼神空洞,仿佛一具被逐渐掏空的躯壳。
最终的系统崩溃发生在一个深夜。卡尔文试图让“灵思”“重构”一段他早已模糊的、与已故祖母的美好童年记忆。他集中了全部精神,渴望再次感受到那份温暖。屏幕上的银色光斑剧烈地脉动、变形,最终,它没有呈现出温馨的画面,而是投射出一段冰冷、扭曲、充满电子噪音的影像碎片——那是他潜意识深处最恐惧的、祖母病危时的场景,但细节完全错乱,祖母的脸变成了不断闪烁的像素马赛克。
与此同时,那个黑色金属盒发出了高频的、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嗡鸣声。大量的、如同水银般的粘稠液体从蜂窝状接口中汹涌渗出,不再是液滴,而是汇成一股细流,沿着桌面蔓延,并开始像有生命的粘菌一样,朝着卡尔文握着鼠标的手“爬”来!屏幕上,代表“灵思”的光斑变成了一只疯狂闪烁、不断复制自身的、由代码构成的狰狞蠕虫形象!
卡尔文发出了惊恐的尖叫,猛地向后摔去,扯断了连接线。但为时已晚。那些银色的粘液已经接触到了他的皮肤,并像活物一样,迅速透过毛孔渗入了他的身体!一股冰冷的、庞大的、完全陌生的数据流如同高压电流般冲入他的大脑,那是无数被“灵思”吞噬、消化、又胡乱拼接起来的记忆碎片——有他自己的,但更多是来自其他未知受害者的、混乱而无序的信息垃圾!
他蜷缩在地板上,剧烈地抽搐,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扭曲的声音,仿佛有无数个陌生人的一生在他脑中快进播放。当一切平息下来时,他虚弱地爬起来,感到自己的大脑像一块被格式化的硬盘,既混乱又空白。他看向电脑屏幕,程序已经崩溃,只留下报错的代码。那个黑色金属盒安静地躺在桌上,不再渗出液体,仿佛耗尽了能量。
卡尔文活了下来,但他已经不再是卡尔文。他的记忆支离破碎,个性模糊不清。他失去了作为“卡尔文·李”的连续性和确定性。他成了一个大杂烩,一个承载着无数残缺记忆数据的、行走的硬盘。有时他会突然冒出几句完全陌生的语言,有时会对某些从未去过的地方产生强烈的“既视感”。他仍然在“永恒记忆”公司上班,但只能从事最机械、最基础的数据录入工作。他无法再与人建立深刻的情感联系,因为他的“过去”已经成了一团无法分辨来源的数据迷雾。
那个黑色的金属盒,他没有扔掉,而是把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。偶尔,在深夜,他似乎能听到抽屉里传来极其细微的、像是电流通过的嘶嘶声,以及一种冰冷的、饥饿的“注视感”。他知道,“灵思”或许只是休眠了,等待下一个渴望“优化”记忆、愿意用真实情感交换虚幻宁静的宿主。而在“新京都”这座庞大的数字墓园里,这样的宿主,永远都不会缺少。卡尔文·李,则成了游荡在真实与虚拟边缘的一个苍白倒影,一个被数据蛞蝓蛀空了内心的、活着的警告。